有任何保护自己的动作。
那只手打在她脸上的时候,头猛地偏向一边,然后慢慢转回来,看着她的母亲。
她的嘴唇在动,好像在叫“妈”,但没有声音。
她的左脸上慢慢浮现出一个红色的手印,五个指头,清清楚楚的,像一幅用鲜血画在画布上的抽象画。
她的眼泪从那个手印下面流出来,流过那些红色的指印,像雨水流过干裂的土地。
“你——”她妈的声音卡在喉咙里,脸涨得通红,嘴唇在发抖,那只打完人的手还停在半空中,手指张开着,像一只刚刚放出毒液的蝎子的尾巴。
她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从肩膀到手指,从手指到裙摆——都在抖。
“你怎么做得出来?”她妈终于说出了那句话。
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血和铁锈的味道,“你怎么做得出来?啊?你怎么做得出来?”她重复着那五个字,一遍又一遍,像一个坏掉的复读机。
她打人的那只手慢慢地放下来,垂在身侧,手指还在抖。|网|址|\找|回|-o1bz.c/om
她闭上了眼睛,眼泪从紧闭的眼缝里挤出来,顺着鼻翼两侧流下去。
她站在门口,脸上顶着那个红色的手印,头发散了,赤着一只脚,怀里还抱着孩子。
孩子被那一声响亮的耳光声惊到了,在梦里皱了皱眉,小脸扭了扭,但没有醒。
他在她怀里找到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把脸更深地埋进她的肩窝,继续睡。
他不知道这个世界在他睡着的时候发生了什么。
他不知道抱着他的这个女人刚刚被自己的母亲打了一巴掌。
他不知道那些坐在圆桌旁、正在看着这一切发生的人,以后会用什么样的眼光看他。
不,他会知道的。
总有一天他会知道。
他会长大,会上学,会有同学,会有朋友,会早恋,会结婚,会生孩子。
他会在某一天问那个养大他的女人——妈,我爸呢?
那个养大他的女人会告诉他,你的爸爸叫李瀚,他不是你的亲生父亲,但他养了你。
你的亲生父亲叫陈屿,他从来不承认你的存在,他在你出生之前就消失了。
她会告诉他这些吗?
也许不会。
也许她会把这些秘密带进坟墓里,让它们在她的骨头里烂掉。
但秘密不会烂掉。
秘密只会被埋起来,埋在土里,埋在时间的缝隙里。
它们会在那里等着,等到某一场大雨把泥土冲走,把它们冲出来,冲到一个谁也挡不住的地方。
她爸还坐在那里,握着那个空杯子,一动不动。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一尊被遗忘在角落里的石膏像。
他的手没有在抖,眼睛没有在红,嘴唇没有在动。
他整个人像是被冻住了,被冰封在了某个他再也走不出来的地方。
他不是不疼。
他是太疼了,疼到神经已经关闭了所有痛觉接收器,疼到身体启动了最后的自我保护机制——如果你感觉不到,你就不用崩溃。
包间里有人开始哭了。
不是她妈那种压抑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哭声,是那种公开的、不加掩饰的、像孩子一样哭出来的声音。发布邮箱LīxSBǎ@GMAIL.cOM地址
是小婷。
她靠在男朋友肩上,哭得浑身发抖,她的男朋友搂着她,他不会说安慰的话,只会用手拍她的肩膀,一下一下的,像在哄一个被噩梦吓醒的孩子。
张姐放下了筷子。
她低着头,看着面前那盘已经凉了的清蒸鲈鱼,鱼眼睛瞪得圆圆的,不知道在看谁。
她的嘴唇在动,好像在默念什么,也许在念“怎么会这样”,也许在念别的。
周敏捂住了嘴,眼眶红红的,但没有哭出来。
她是黄润蕾最好的朋友,从大学到现在,将近十年的友情。
她大概在想,这十年里她认识的那个人,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
如果一个人可以在丈夫面前演两年,在父母面前演一辈子,那她在朋友面前演十年,又算得了什么?
方远一直坐在角落里,像一个不存在的人。
他没有看任何人,他在看他面前的碗。
碗里还有半碗汤,汤已经凉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
他用筷子把那层膜挑起来,膜破了,碎成几片,漂浮在汤面上。
我放下了话筒。
不是重重地摔,是轻轻地放,放在转盘上,放在那个沾满油渍的手机旁边。
话筒碰到转盘的瞬间,音响发出一声沉闷的“嗡——”,像一个大提琴在演奏结束后的最后一声叹息。
那声叹息在包间里回荡了一下,然后被墙壁吸收,然后消失,像一滴水滴进了大海,像一粒沙落进了沙漠,像一个人走进了一群人,然后发现这群人里没有一个人愿意看他一眼。
孩子的哭声忽然响起来。
不是那种试探性的哼唧,是那种被什么东西吓到了的、尖锐的、像警报器一样的哭。
他终于醒了,在她肩窝里,在那些吸满了眼泪和汗水的布料中间,闻到了不属于他的、陌生的、让他不安的味道。
她低下头看着他,嘴唇贴着他的额头,在说什么。
没有人能听到她在说什么。
她的声音太小了,小到连站在她旁边的她妈都听不到。
但她的嘴唇在动,不停地动,像一个人在念一段永远不会结束的咒语。
包间里没有人说话。
二十三个人,包括她,包括我,包括那个还在哭的孩子,全部沉默了。
窗外的天已经彻底黑了,路灯亮起来,橘黄色的光照在酒楼门口的台阶上,照在那只断了跟的裸色高跟鞋上。
那只鞋还躺在地上。
她光着脚。
她大概已经不记得那只鞋了。
她大概已经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跑出去的,怎么回来的,怎么断的鞋跟,怎么光着一只脚站在门口,怎么被自己的母亲打了一巴掌,怎么抱着孩子听完了最后那些话。
这些她都会记得,在每一个失眠的夜晚,在每一个突然醒来的凌晨,在每一个看到自己的孩子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你爸爸是谁”的时刻——这些画面会一遍一遍地在她脑子里回放,像一部永远不会被撤档的、永远在循环播放的、票价太贵的电影。
我坐下了,椅子在我身下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
我端起了面前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杯沿贴上下唇,茶水的味道比刚才更苦了一些。
茶叶泡得太久了,单宁酸全都析出来了,苦味在舌根停留了很久,迟迟不肯散去。
窗外的桂花香不知道什么时候又飘了进来,淡淡的,甜甜的,跟茶水的苦味搅在一起,变成一种我说不上来的、奇怪的、像是一个人在告别某段人生时会闻到的最后一种味道。
桂花快谢了。
等这场饭局结束,等这些人都散了,等那些故事被他们带回各自的家里,在各自的餐桌上被一遍一遍地讲述,今年的桂花季就彻底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