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辞了工作、伺候公婆、在无数个独自带娃的深夜崩溃又爬起来继续带娃的男人——他还值不值得等。
我给不了她这个答案。
没有人能给。
方远把车停在我家楼下。
他没有熄火,发动机还在嗡嗡地转,暖风还在吹,副驾驶的座位还在加热。
他靠在驾驶座上,两只手搭在方向盘上,看着前面的挡风玻璃,看着玻璃上那些被雨刮器刮出来的、弧形的、细细的划痕。
“到了。”他说。
“嗯。”
我没动。他也没催。
过了很久,他伸手把暖风关小了一档,呼呼的风声小了一些,车厢里安静了一些。
“她住哪儿?”他问。
“什么?”
“你老婆。你前妻。”他改口改得很快,快到像是在练习,“她今晚住哪儿?她带着孩子,能去哪儿?”
窗外的小区花园里,桂花树在路灯下投下一片深色的、不规则的影子。
有一只猫蹲在树下,舔了舔前爪,然后抬起头看着方远的车灯,眼睛在灯光下闪着绿莹莹的光。最新地址Www.^ltxsba.me(
她没有地方可以去。
娘家回不去了,她爸不会开门,她妈会开门然后继续哭。
闺蜜家?
周敏刚从那个包间里走出来,她今晚需要多久才能消化完那些消息?更多精彩
她会在今晚接黄润蕾的电话吗?
也许不会。
明早也许会。
但今晚不会。
陈屿那边?
他说他出去买包烟,走了三个小时了。
他不在家,不在任何人家里。
他不知道在这个深秋的夜晚,有一个女人抱着一个孩子,赤着一只脚,脸上顶着一个红色的手印,站在某条街的某个路灯下,在等他回一条消息、接一个电话、说一句“我在”。
他不会的。
他从来不会。
“不知道。”我说。
方远把暖风关了。
车厢里一下子安静下来,静到能听到发动机最底层那种细微的、持续的、像心跳一样的震动。
他的手从方向盘上拿下来,垂在身体两侧,像两只不知道该怎么放的、多余的、碍事的、放在哪里都不对的东西。
“老李。”
“嗯。”
“你恨我吗?”
我看着挡风玻璃上的划痕,那些被雨刮器刮出来的、弧形的、像微笑一样的划痕。“为什么恨你?”
“因为是我帮你查的那些东西。聊天记录,转账记录,开房记录。如果我当初不给你那些东西,”他停了一下,喉结动了一下,“你也许不会走到这一步。”
我看着车窗外的桂花树。那只猫已经不在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走的,无声无息的,像它从来没有来过。
“方远。”
“嗯。”
“就算你不给我那些东西,我也会走到这一步的。只是慢一点,晚一点,钝一点。”
方远没有说话。
我打开车门,初秋深夜的凉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带着一种说不清是泥土还是落叶的气味。
我下了车,关上车门,弯下腰,对着车窗里的方远说了一句。
“早点回去,明天还上班。”
方远点了一下头,挂挡,打灯,车缓缓地滑了出去。尾灯在夜色中拉出两条红色的、细细的线,在拐角处拐了一个弯,消失了。
我站在那里,看着那两条红线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
然后我转过身,看着那栋楼。
十一楼的灯是灭的。
她不在上面,孩子不在上面,没有人知道上面的灯什么时候会再亮起来,也许明天晚上,也许后天晚上,也许永远不会再亮起来了。
也许会有新的人搬进去,重新装修,换掉窗帘,换掉家具,换掉墙上的照片,换掉厨房里那对灰蓝色和灰粉色的杯子。
然后他们会在某个秋天的晚上,推开窗,闻到楼下桂花树的香味,说一句“好香”。
他们不会知道,曾经有一个人从这扇窗口看过无数次桂花,用手撑着腰,肚子大得看不到脚尖。
曾经有一个人在这间厨房里做过无数次早餐,溏心蛋永远煎得那么完美。
曾经有一个人在这张沙发上抱着一个不属于这个男人的孩子,在凌晨三点的黑暗中无声地哭泣。
他们不会知道。
没有人会知道。
电梯上去了。
走廊里的声控灯修好了,亮着的,白晃晃的,照着那些关着的门。
我在家门口站了一会儿。
门关着,锁着,钥匙在我手里。
我插进去,拧了一圈,推开门。
屋里很黑,很安静,空气里有她早上喷的香水味,很淡,淡到像是一个人在很久以前留下的,淡到像是一个梦醒来之后残留在意识边缘的、不确定是否真的存在过的痕迹。
孩子不在婴儿房里。那扇平时永远留一条缝的门关着,关得很紧。婴儿床空着,床单皱成一团,安抚奶嘴掉在地上,孤零零的。
茶几上有一杯水,凉的,杯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杯垫下面压着一张纸条。
我拿起来看。
是她写的,蓝色圆珠笔,字迹很乱,像是写得很快,快到每一个笔画都在飞。
“老公,对不起。孩子我先带走了。等我们都有时间了,再商量抚养权的事。你不要找我们,我会照顾好他。”
我看完了那张纸条,把它叠起来,叠成一个小小的、方方正正的、密不透风的方块,塞进了裤兜里,放在那条手机旁边。
手机又震了。
临沂的号码。
我点开那条消息,屏幕上的字很短,像一口气很短、短到呼出去就再也吸不回来了。
“他回来了。他说他去加油了。加油站三个小时,加了一箱油,够开到月球了。我没拆穿他。拆穿了又能怎样。”
我把手机关了。
不是关机,是关掉屏幕。
但手机关不掉,因为消息会继续来,电话会继续响,而我会继续看,继续接,继续回。
因为我已经变成了一个需要靠这些东西活着的人。
我不再看监控画面,不再看聊天记录备份,不再看那些凌晨三点的哭声。
但我会在每一个没有她的夜晚,拿起手机,等一个来自临沂的陌生号码发来一箱能开到月球的汽油的消息。
方远说得对。
我已经变成了那个住在四面贴满照片的房间里的人。
那个房间没有门,没有窗,没有通风口,只有那些照片、那些红线、那些用大头针钉在墙上的纸片在看着我。
它们在问我一个问题——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
也许明年桂花再开的时候,我会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