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里,这是多么和谐的画面。
只有沈若知道,这画面里的每一帧,都让她胃里翻搅,喉咙发紧,手心出汗。
他们走出出站口,外面是一个宽阔的广场。
济南西站很新,建筑现代而大气。
周长和停下脚步,环顾四周,很快就看到了一个举着牌子的人——牌子上写着他们培训班的名称。
“那边,”他朝沈若示意,然后拉着行李箱朝那个人走去。
沈若跟在他后面,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乐福鞋的鞋头已经有点磨损了,皮革的纹路在灰色地板上投下模糊的影子。
她盯着那影子,跟着它移动,一步步走向那个举着牌子的人,一步步走向这次培训,一步步走向她和周长和之间那场没有硝烟的战争。
而战争的第一枪,其实早在齐州火车站,他伸手接过她的行李箱那一刻,就已经打响了。
我打了几个字——“怎么了?”
她回——“说不上来。就是不舒服。”
高铁很快,一个多小时就到了济南。
培训方安排的车等在出站口,一辆黑色的商务车,司机举着牌子上面写着培训班的名称。
周长和让沈若先上车,自己指挥司机搬行李,把行李箱一个一个地码进后备箱,码得很整齐。
他上车以后坐在沈若旁边,中间隔了一个座位。
车子开动了,济南的街道从车窗外掠过,梧桐树叶子黄了一半,落了一半。
阳光从树冠的缝隙漏下来,一闪一闪的,像一个人在眨眼睛。
沈若靠着车窗看风景,周长和跟她说话,她嗯嗯地应着,不主动搭话。
手机又震了——“他在跟我聊天。说他离婚的事,说他一个人过挺没意思的。我没接话。”
“他离婚多久了?”
“两年了。他说他前妻不理解他,不支持他工作。”
我看着那条消息,字都认识,连在一起也看得懂,但我不知道该回什么。
车子到了酒店,在济南老城区,一栋不高的小楼,门口有两棵银杏树,叶子正黄得灿烂。
大堂不大,但很干净,前台挂着几个钟,显示不同城市的时间,北京、纽约、伦敦、东京。
周长和去办入住,沈若站在大堂中间等着,行李箱靠在她腿边。
前台问房间怎么安排,周长和的声音从前台传过来——“我们是一起的,单位的。给我们安排在同一层吧,方便沟通。两间单间,最好挨着的。”他转过头看着沈若,笑了一下。
“沈若,你看挨着我的房间行不行?方便开会。”
沈若看着他,点了一下头。“行。”
她掏出手机,给我发消息,四个字——“他住我隔壁。”
我回了一个字。“嗯。”
她又发了一条,很长——“他说‘挨着我的房间方便开会’。我没说不行的理由是什么。我不知道怎么拒绝。他是主任,是领导,是安排我出差的人。我说不行,他问我为什么不行?我说不方便,他问哪里不方便?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我看着那几行字,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会儿。
不知道该打什么。
说“你回来”,不现实。
说“我去找你”,太冲动。
说“我相信你”,太轻了。
最后我打了几个字——“你做得对。不方便拒绝,就先答应。答应完了,再做打算。”
她回了一个字——“嗯。”
服务员帮她把行李箱送到房间,在走廊的尽头,周长和的房间在隔壁,两扇门挨着,门把手之间的距离不到一米。
沈若进了房间,把门关上,反锁,挂上防盗链。
然后拍了张照片发给我,门的照片,防盗链的照片,还有窗户的照片。
“窗户外面是条巷子,下面是家馄饨店。窗能锁。锁好了。”
她坐在床边,打开电视,声音开大,怕听到隔壁的声音。
手机上打开位置共享,地图上那个蓝色的小点在济南老城区的一栋小楼里,亮了。
它在那里亮着,告诉所有人——我在这里,我在等人来找我。
我不怕被人知道我在哪。
晚上,培训方的欢迎宴在酒店二楼餐厅。
周长和穿了一件深红色的polo衫,领口敞着两颗扣子,露出一截花白的胸毛。
他坐在沈若旁边,给她倒酒。
沈若说“周主任,我不喝酒”,他说“少喝一点没事的嘛”,倒了大半杯。
沈若没喝,杯子放在桌上,一口没动。
周长和也不劝了,跟旁边的人聊了起来。
宴会结束已经快十点了。沈若回到房间,锁好门,挂上防盗链,把椅子抵在门把手上。
“老公,你睡了吗?”
“还没。”
“我想你了。”
“我也想你。”
“孩子们睡了吗?”
“睡了。果果抱着你给她买的那只兔子,说等妈妈回来。”
沈若发了一个哭泣的表情。不是真哭,是那种想哭但忍住了、只发了一个表情、把真正的眼泪留给自己一个人的那种哭。
“老公,我跟你说个事,你别生气。”
“说。”
“周主任晚上敬酒的时候,手碰了我的手。不是握,是碰。手指碰手指,碰了一下。我不知道他是不是故意的。”
我看着那行字,手上的青筋暴起了一下。
“老公?”
“在。”
“你生气了?”
“没有。”
“骗人。你生气了。”
“我生的是他的气,不是你的。”
“我知道。”
沉默了一会儿,她又发了一条——“我会小心的。”
“嗯。”
“你早点睡。”
“你也是。”
“晚安。”
“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