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她说“杀回去”三个字的时候,眼神是另一种东西。
不是愤怒。不是仇恨。
是理所当然。
像在说太阳会升起来。像在说水往低处流。像在说她是夜无央,她生来就该站在九天之上,任何人把她打下来,她都会重新爬回去。
沈尘发现自己移不开眼。
不是因为她美。
虽然她确实美。
而是因为那种理所当然。
他活了二十年,从没有对任何事感到理所当然。
吃饭要砍柴换钱,砍柴要看天气,天气不好就没法进山。
一切都是勉强的、将就的、苟且的。
而她不一样。
她活着的方式不一样。
“你在看什么。”夜无央问。
“看你。”
“看本座什么。”
沈尘转过身去。
“看你什么时候能好。你早点好,早点走。我早点继续砍柴。”
身后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听见了一声极轻的鼻息。
不是哼。不是嗤。是鼻息。很轻很短。
像是某种被压抑了四百年的、已经不太熟练的、类似笑的东西。
“你倒是不怕本座了。”她说。
“怕有什么用。你要杀我,我怕你就不杀了。”
“本座答应你。若本座恢复修为,饶你一命。”
“那我先谢了。”
“不客气。”
沈尘转头看了她一眼。她已经低头继续喝粥了。白发遮住了半张脸。
他转回去,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杏树。
青杏在枝头晃了晃。
他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若她走了,这木屋里又只剩下他一个人。
灶台、铁斧、旧棉被。日出进山,日落下山。春去秋来,一辈子就这样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识海里的古卷哗地翻动了。
『《炼畜诀》自动检测。』
『发现宿主产生情绪波动。波动源头:对炼化目标产生好感。』
『系统提示:这是最佳炼化窗口。好感状态下炼化,目标抗拒度降低40%。建议立即实施体染。以任何方式触碰目标皮肤,均可增长烙印值。』
沈尘攥紧拳头。
他感到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挤。
不是疼痛。
是冲动。
是那种他昨夜感受过的、想要认领她的冲动。
那冲动不是他的。
是它种进去的。
它在用他的情绪灌溉自己。
像寄生藤。
他不是想要炼化她。
他只是不想让屋里重新只剩下他一个人。
但《炼畜诀》把这两件事绑在一起了。
它说,你想留下她?
那就炼化她。
你想让她不走?
那就认领她。
你所有的孤独、渴望、不舍,都会被它翻译成同一种答案。
沈尘闭上眼,把那些念头一寸寸按回去。
“怎么了。”夜无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没什么。”
“你的呼吸乱了。”
沈尘睁开眼。
“你看得出来。”
“本座就算伤成这样,听个呼吸还是能做到的。”她停了一下,“你在想什么。”
沈尘沉默片刻。
“在想若你走了,这屋里又只剩我一个人。”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说出口。
也许是因为她问了。
也许是因为别的。
说完了自己也愣了一下。
夜无央没有立刻回应。
粥碗搁在膝上,白发垂在碗沿。
片刻后她端起碗,把最后一口粥喝完。
将碗搁在灶台上。
然后重新盘膝,双手结印。
“本座要疗伤了。你出去走走。一个时辰后再回来。”
沈尘愣了一下。
“疗伤不能让本座看见。”
“不能。灵力运行须心神合一。有人在旁,容易分神。”
“昨夜你不也能分神。”
“昨夜只是压制。今日是修复。不同。”
沈尘点点头。他拿起斧头,推开木门,走进院子。关门之前听见夜无央的声音从门缝里传来。
“沈尘。”
“嗯。”
“别走太远。山里可能有追兵。”
沈尘的脚步停住了。
“什么追兵。”
“打伤本座的那些人。正道的。他们不会只在本座遁走的地方搜。周围数百里,他们都会搜。”
“他们能追到这儿来。”
“迟早。”
沈尘握紧斧柄。
“你刚才说要三日。”
“三日是本座恢复最低自保能力所需。他们找到这里需要多久,本座不知。也许三日。也许今日。”
沈尘低头看着手里的斧头。
一把铁斧。
砍柴用的。
他忽然觉得很好笑。
一个化神魔尊。一群正道追杀者。一篇上古禁术。全都挤进他这间破木屋里。而他手里只有一把砍柴的斧头。
“他们什么修为。”他问。
“至少元婴。可能还有化神。”
“我拿斧头砍他们有用吗。”
门缝里沉默了一息。
“没用。”
“那你让我拿斧头做什么。”
“不是让你拿斧头打。是让你拿斧头装样子。你在院子里劈柴,他们不会多看你一眼。你举着斧头冲上去,他们一个指头就能碾碎你。”
沈尘低头看了看斧头。砍柴用的。铁锈斑驳。刃口卷了几处。
他把斧头扛在肩上。
“那我劈柴。”
“嗯。”
门关上了。屋里传来极细微的灵力波动。很弱。像风中的烛火,忽明忽暗。
沈尘走到杏树下,把藤筐里的柴倒出来,捡起一根,立在地上。
斧刃落下。
柴劈成两半。
再捡一根。再劈。
劈柴的声音很规律。斧刃入木的钝响,木片落地的脆响,然后是他弯腰捡柴的呼吸声。三声一组,像某种原始的节拍。
他一边劈一边想。
元婴。化神。
这些词他从说书先生嘴里听过。
说书先生讲修仙故事的时候,把元婴说得像天上的神仙,举手投足间翻江倒海。
而他现在随时可能有一群这样的神仙从天而降,搜查一间破木屋。
他能做什么。
什么也做不了。
劈柴。只有劈柴。他劈了二十年柴,这是他唯一的本事。
斧刃又落下。
柴裂开的声音比刚才更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