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色的余烬。屋里陷入半暗。只有紫膜本身泛出的微弱光芒照亮床铺一隅。
沈尘握住斧柄,站在床边。
外面有什么东西在接近。不是脚步。是呼吸。很多呼吸。湿的。臭的。像腐烂的肉在喘气。气味从门缝里渗进来,是腥甜的腐臭。
然后他听见了嗥叫。
不是狼。比狼更低。更沉。像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声音。
他听不懂那声音在叫什么。但他听懂了方向。在朝他来的方向。
越来越近。
床上的紫膜忽然亮了。不是涟漪。是整层膜剧烈地闪烁了一下。然后夜无央的眼睛睁开了。那双淡紫色瞳孔里倒映着阴暗的屋顶。她醒了。
龟息中断了。
她自己中断的。
“把斧头放下。”她说。声音沙哑。但很稳。
“外面,”
“本座知道。是追魂犬。正道的猎犬。它们找到这里就说明一件事。”
“什么事。”
夜无央抬手,擦去唇角残留的血痕。动作很慢。很从容。像在梳妆台前整理仪容。
“那三个人也回来了。”
紫膜碎成无数细小的光点,从她身上飘散。
她撑着床沿缓缓站起来。
腿在抖。
几乎站不住。
但她还是站住了。
白发披散在肩头,紫袍滑下一半,锁骨上那道伤口的痂重新裂开,渗出暗紫色的血。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指握拳。松开。再握拳。
“五天还没到。”沈尘说。
“等不到了。”
“你能打么。”
“不能。”她说。然后她抬起眼看他。那双淡紫色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极冷的平静,“但本座可以吓。你退后。”
她抬起右手。
纤长五指在空中虚握,掌心亮起一点极淡的紫光。
光芒很弱,弱到几乎照不亮她自己的脸。
但她周身忽然爆发出一股惊人的气势。
不是灵力。
是杀意。
纯粹的、凝练了四百年的杀意,从她身上轰然扩散。
门窗同时震响。木桌上的碗跳了一下,滚落在地摔成两半。
紫光越来越盛。从她掌心蔓延到手臂,从手臂蔓延到全身。白发在紫光中飞舞,紫袍猎猎作响。她的脸色惨白如纸,但眼神是另一种东西。
九天之上,雷云翻涌。
那不是她此刻的力量。是她曾经站在九天之上俯瞰众生的记忆。她把那段记忆从血脉里逼出来,燃烧成虚无的威压。
屋外,嗥叫声停了。
然后是死一般的寂静。
片刻后,一个苍老的声音从外面传来,不大,却清清楚楚穿透木门。
“魔尊阁下,别来无恙。”
夜无央的嘴角微微弯起。那个弧度不是笑。是嘲讽。
“青玄真人。你还没死。”
“托魔尊的福。老朽这把老骨头还撑得住。”门外停顿片刻,“阁下方才那道气势,唬得住追魂犬,唬不住老朽。若老朽没有猜错,阁下此刻连筑基期的实力都发挥不出来。”
夜无央没有说话。掌心紫光仍在。但沈尘看见她的小指在颤。
“老朽今日来,不一定要动手。”青玄真人的声音继续,“只要阁下交出那卷《幽冥轮回诀》的第七层心法,老朽立刻带着追魂犬撤走。阁下养好伤,来日方长。”
“第七层心法。”夜无央重复了一遍,“你要它做什么。”
“老朽困在元婴后期已有一百二十年。若无突破,寿元将尽。传闻贵派《幽冥轮回诀》第七层记载着突破化神的秘法。”
“所以你勾结其他宗门,趁本座渡劫时偷袭。”
“正是。”
夜无央沉默了。
片刻后她开口,声音忽然轻了下来。
“你可知道《幽冥轮回诀》第七层记载的是什么。”
“请魔尊明示。”
“不是突破化神的秘法。”她说,“是散功。第七层心法一旦运转,会将毕生修为化为虚无,只留一缕残魂入轮回。这是幽冥魔尊的最后一招。不是用来争霸天下。是用来自我了断的。你要么。”
门外沉默了。
然后青玄真人叹了口气。
“魔尊阁下果然不肯给。那老朽只好自己来取了。搜魂术虽然粗陋,总比什么都得不到强。”
门外灵气开始凝聚。
不止一道。
三道。
三道截然不同的灵力同时爆发,将整间木屋笼罩在内。
屋梁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灶台上的铁锅开始震动。
门板上的木纹一根根鼓起来,像皮肤上的鸡皮疙瘩。
沈尘握紧斧柄。
夜无央转过头看他。紫光映在她脸上,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沈尘。”
“嗯。”
“本座要食言了。”
“什么意思。”
“本座答应过饶你一命。但接下来这招,本座控制不了范围。一旦施展,方圆三十丈内所有生灵都会被抽干精血。包括你。”
沈尘看着她。
“什么招。”
“《幽冥轮回诀》第七层。原本是用来了断的。但本座可以稍作改动。不是散尽修为。是引爆修为。以完整化神巅峰的全部真元,换一次自爆。”
“你会死。”
“会。他们也会。”
沈尘握着斧头。铁斧在灵力压迫下开始发烫。虎口那道红痕重新裂开,渗出血来。
“没有别的办法了。”
夜无央摇头。
沈尘沉默了一息。然后他把斧头搁在灶台上。转身走到床边。从床下摸出一样东西。
是一捆麻绳。
他昨夜劈柴时顺手搓的。本来打算今天去山里捆柴。
“你在做什么。”夜无央问。
“做一件事。”
“什么事。”
沈尘没有回答。他走到门边,把门闩拔开。木桌推到一边。然后转身面对夜无央。
“把你绑起来。”
夜无央看着他。
那双淡紫色眼睛里,困惑短暂地浮上来,又沉下去。
然后她明白了。
不是明白他要做什么。
是明白了一件事。
他不想让她自爆。
他在想别的办法。
“沈尘,”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你打不过他们。”
“我知道。”
“那你出去做什么。”
“去跟他们说几句话。”
“什么话。”
沈尘推开木门。夕阳的余晖照进来,把他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床边。
“说一个故事。关于《炼畜诀》的。”
夜无央的瞳孔骤然收缩。
“你要,”
“不。我不炼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