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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名 发布页: www.wkzw.me

夜无央没有说话。她低头看他的腿。裤脚确实在微微颤动。

然后她做了一件沈尘完全没想到的事。

她笑了。

不是昨夜那种似笑非笑的鼻息。

是真正的笑。

很轻。

很浅。

嘴角弯起一个微小的弧度。

淡紫色眼睛里有一点极淡的水光。

不是泪。

是笑的褶皱。

像冰面上忽然裂开一道缝,缝里透出一缕热气。

“原来你也会怕。”

沈尘愣了。

不是因为话。

是因为她笑起来的样子和方才判若两人。

那个高高在上的魔尊,此刻扶着门框,白发散乱,紫袍破烂,嘴角还残留着血痕,却笑得像个刚打赢雪仗的孩子。

他别开目光。

“粥还要一会儿。你先歇着。”

夜无央没有回床边。她扶着门框,慢慢在矮凳上坐下来。刚才站了太久,腿大概也软了。

“本座很少欠人情。更不喜欢欠人命。你欠本座一条命。”

“你不欠任何东西。”

“欠了。”

“随你。”

沈尘盯着锅里。粥在翻滚。米粒已经煮开了花。他把火调小,让粥慢慢煨。

“沈尘。”

“又怎么了。”

“你方才说,你不怕死是因为怕没用了。这话本座懂。本座也曾有过这种感觉。那是在幽冥渊最底层、被万魔噬体的时候。那时候本座想,死就死吧。死不过如此。”

“后来呢。”

“后来没死。活下来了。活下来以后就不再有那种感觉。活得太久,反而越来越怕死。不是贪生。是还没做完事。本座还有最后一件事没做完。在那件事做完之前,本座不能死。”

“什么事。”

夜无央沉默了片刻。

“找人。”

“什么人。”

“不知道。不知道名字,不知道样貌,不知道是男是女,是人是魔,还在不在世上。只知道一件事:本座欠那个人一条命。和你刚才一样。不是救命之恩,是更深的。那个人曾在本座最不该被宽恕的时候宽恕了本座。本座必须找到那个人,把这个债还了。”

沈尘没有问下去。他知道不能再问了。有些债,不像粥里的腊肉片,可以挑出来给别人看。

“粥好了。”他揭开锅盖。热气腾起,模糊了灶台的边沿。他盛了两碗,把其中一碗端到矮凳边放下。

夜无央接过碗。这次没有小口抿。她低头喝了一大口。烫得倒吸一口气。

“慢点。刚出锅的。”

“本座知道。”

她又喝了一口。还是很大口。像饿了很久的人忽然想起来什么是饿。

沈尘端着自己那碗坐在门槛上,夕阳西斜,杏树的影子已经拖到了院门口,青杏在枝头微微晃着。

他低头喝粥。

夜无央也低头喝粥。

两个人在越来越暗的天色里各自沉默。

然后沈尘的识海中,古卷翻开了。

这次不是血红的。是暗金色的。像竹简被火烧过,边缘焦黑,但字迹仍在。新的一页。

『《炼畜诀》上卷·识畜篇:第四片竹简。』

『定者,位也。』

『附注:信任即锁。目标信任度已提升至深度信任。超过预期速度。原因分析:宿主在完全未使用炼化手段的情况下,以非暴力方式获得目标深度信任。此种情况在《炼畜诀》历代传承中极为罕见。』

『警告:信任即锁既是最大的锁,也是最危险的东西。以欲可锁身,以惧可锁心,以恩可锁魂。三种锁法,恩锁最固,也最难解。被锁者若察觉,后果极严重。』

『当前烙印值??:2/100。』

『系统提示:烙印值已从0升至2。来源:体染(初次丹田接触)+深度信任(非炼化方式获取)。增幅极低,但因建立在信任基础上,根基极为稳固。后续炼化将事半功倍。』

沈尘吞了口粥。没让表情流出来。他低头看碗底。碗底沉着几粒没煮烂的米。粥很烫。但他端着碗的手在轻微发抖。不是因为热。

他怕的从来不是外面那三个人。

他怕的是里面这个东西。

它越来越聪明了。

刚才在院子里,他以为靠自己。

但它借他嘴说话。

那个只活了八千年的老怪物才有的定力,不是他,是它。

它没有说话,没有翻页,没有提示。

它只是站在他身后,像一道影子,替他撑住了那口气。

可这不是帮忙。

这是寄生。

它在他脑子里扎根越深,他就越分不清哪个念头是它的,哪个是自己的。

“你在想什么。”夜无央的声音忽然响起。

“在想粥煮少了。今晚不够吃。”

夜无央没有追问。

她放下空碗,盘膝坐回床上,双手结印。

动作比之前轻了很多。

伤口似乎不怎么疼了。

紫光再次亮起。

这第三次龟息,那层淡紫色薄膜比之前更薄、更透。

透明到能看清她闭着的眼睑下,眼球在缓缓转动。

她不是为了疗伤而龟息。

她是为了恢复实力,为了保护这个屋檐下的两个人。

三日之后她恢复最低自保能力。

到那时候,若那三人再来,便不是他挡在她身前。

沈尘把碗放在灶台上。门没有关。让山风吹一些进来。吹散屋里的烟火气。

他靠着灶台侧沿坐在地上,仰头透过门框看天。

星星出来了。

不多。

云还没散尽。

有一颗特别亮的挂在山脊上方。

紫薇星。

爹活着的时候指给他看过。

说那是帝王星。

他那时觉得帝王一定很了不起。

现在知道帝王想来也不过如此。

扛着整片天,跟扛着一间破木屋也差不了太多。

他把斧柄捞过来,就着灶膛余火那一点微光,开始磨斧刃。

磨刀石是爹留下的。

用了二十年,中间凹下去一道弧槽。

斧刃在石上来回,声音很轻,轻到不吵人。

一下一下,铁锈混着石浆,从刃口淌下来。

屋里很安静。磨刀声。粥锅余温。紫膜上偶尔荡过的涟漪。

他把斧头翻了个面,看到刃口上新崩的那道小口子还在。

今天早上崩的。

今天早上,三个人,四面镜子,追魂犬包围,他挡在外面。

今天早上他以为他会死。

现在却在磨斧头。

磨得很细,很慢。

像在磨的不是斧子,是一整天的命。

把崩口一寸寸磨平。

磨到刃口重新泛出铁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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