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匣。
她修长的指尖在长袖的掩映下,不轻不重地摩挲了一下木匣表面那粗糙不平的缠枝莲纹路,似是在透过这件死物,抚摸着儿子那颗为了旁人而滚烫、赤诚却也脆弱的少年心。
“小家伙,快些长大吧……娘亲总得找个由头把银子给你……”
她的声音低不可闻,隐没在厢房内深沉的阴影中。
“你想做那英雄救美的痴心人,娘亲不拦你。只是这红尘的厚茧太重,你那点微末道行,若无人在身后替你托着这天,你连这清平坊的巷弄都走不出去。”
她长袖一拂。
那雕花的旧木匣无声无息地重新跌落回了暗格的最深处,那块沉重的青砖也严丝合缝地滑了回来。
两相对接处,严密得没有一丝缝隙,连地上的几缕浮尘,也按照先前的轨迹,重新服帖地铺设在了砖缝的边缘。
做完这一切,苏清寒缓缓站起身。
一阵不知从何处吹来的晚风,忽然穿过敞开的窗棂,吹拂进这间略显昏暗的东厢房。
风势不大,却将书案上一册原本摊开的《诗经》“哗啦啦”地吹动了数页。
纸页翻飞间,在《秦风·晨风》那一页的夹缝里,猝然露出了半瓣早已干枯发黑、脉络却依旧清晰可见的旧岁桂花。
那花瓣薄如蝉翼,在微弱的暮色里显得格外的孤寂。
苏清寒的身形顿了顿。
她迈开步子走到书案前,微微俯下身去。
月白色的光华透过窗户落在她的肩头,将她整个人勾勒出一层淡淡的银边。
她伸出那根葱白的手指,指尖在空中悬停了半晌,最终,只是用轻轻的、柔软的力道,在那瓣干枯的桂花上缓慢地拂拭了一下。
那触碰一触即分,比风还要轻,却让那泛黄的纸页微微颤了颤。
随后,她转过身,天青色的裙摆在空中划过一道优雅而决绝的弧线。
她没有再回头看一眼这间屋子,也没有发出半点声响,便如同来时一般,悄然无息地消逝在了渐浓的暮色与春日午后的阴影之中。
“吱呀——”
厢房的木门在一股柔和的力道下,重新在里面死死地闭合起来,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门扉将满室浮动的墨香、少年未竟的憧憬,以及这位深居高墙之内的母亲那内敛却重逾千钧的深切心意,静静地、妥帖地,锁在了这静谧下去的清平坊春日午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