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她推门进去了。
玻璃门在她身后合上,把外头的噪音隔掉大半。
宿舍楼里有股洗衣粉混着消毒水的味道,一楼宿管阿姨的房间传来中央电视台的晚间新闻。
苏浅浅爬到四楼,推开宿舍门。
屋里亮着灯,三个室友都在。
一个戴着耳机在看网课,屏幕上化学分子式转来转去;一个趴在床上刷手机,时不时发出一声笑;还有一个坐在桌前对着镜子挤黑头,鼻梁上贴了张撕拉鼻贴。
“回来了?”挤黑头的那个叫陈露,回头看了她一眼,“下午专业课点名了,老师问你去哪了,我说你身体不舒服在宿舍躺着。你欠我一顿饭啊。”
苏浅浅把书包放在椅子上:“谢谢,改天请你。”
“你嗓子怎么哑了?”陈露凑过来看了看,“是不是感冒了?我那儿有感冒冲剂,要不要给你泡一包?”
“不用,喝水就行了。”
苏浅浅端着洗漱盆去了公共水房。
这个点水房里没人,她拧开水龙头,冰凉的自来水哗哗往下冲,打在搪瓷盆底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她把毛巾浸湿了,拧干,擦了把脸。
水很凉,凉得皮肤发紧,脸上的毛孔都缩起来。
她又把毛巾浸了一遍,犹豫了一下,解开衬衫扣子,把毛巾伸进衣服里,擦了一遍身体。
毛巾擦过乳房的时候,碰到乳头,一阵刺痛——那地方被咬破了,破口在凉水的刺激下突突跳着疼。
她把毛巾翻了个面,接着擦肚子上那片被掐出来的红印子,从胸口一直擦到小腹,再往下,大腿根。
牛仔裤褪下来的时候,她低头看了一眼——大腿根内侧那几个青紫色的指印比下午更深了,从大拇指到小指,五根指头的印子清清楚楚,像有人拿印章盖上去的。
内裤裆部湿透了,不是汗,是别的什么,糊在布料上已经半干了,把布料浸得发硬,边缘磨在红肿的阴唇上,每走一步都像拿砂纸在那儿来回蹭。
她把脏内裤团成一团,扔进盆里。拿毛巾继续擦,擦到那片红肿的地方时,手停了一下,然后绕过去,擦别的地方。
再从水房出来的时候,她的头发梢上沾了水珠,脸上擦干净了,换了一条新的内裤——浅蓝色纯棉的,从书包最里层翻出来的备用条。
她把脏了的那条裹在毛巾里拿回宿舍,趁室友们不注意,塞进书包最底下,打算明天一早去洗衣房洗掉。
上床的时候才八点多。
陈露问她怎么这么早就睡,她说头疼。
陈露把大灯关了,只留她自己桌上那盏小台灯。
宿舍里暗下来,只有陈露台灯那一小圈光和对面床上室友刷手机屏幕的蓝光。
苏浅浅把被子蒙在脑袋上,蜷成一团,膝盖顶着胸口,两只手夹在大腿中间。
黑暗里,身体那些疼的地方变得特别清晰。
嘴角破口在跳,乳头上的咬痕在跳,大腿根的指印在跳,下体撕裂的地方也在跳。
这些疼像几条脉冲线,沿着不同的神经往上窜,在她脑子里汇成一团嗡嗡响的噪音。
手机贴着枕头震了一下。她闭着眼睛摸到手机,眯开一条缝看屏幕。
刘建国:“明天下午,老时间老地点。今天表现不错,明天继续。把《高等数学》带上,你那个五十八分的期中成绩,我可以帮你想想办法。”
手指头僵在屏幕上方,悬了很长的几秒。然后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床垫底下,重新把被子蒙在脑袋上。
楼道里有脚步声,隔壁宿舍的女生在走廊里打电话,说了句“好了好了我错了行吧”,语气带着撒娇。
公用吹风机呜呜响了几秒又停了,有人趿拉着拖鞋去上了趟厕所,冲水声轰隆一声,然后一切归于安静。
苏浅浅把手里攥着的那颗草莓夹心饼干从被窝里摸出来。
饼干被她的体温焐得有点软了,包装袋上那只兔子的脸被揉皱了,笑得很傻。
她没拆开吃,把饼干塞在枕头底下,和那两颗还没吃的水果糖放在一块儿。
枕头底下现在有三样东西:一颗橘子糖,一颗草莓糖,一袋兔子饼干。
她把脸埋在枕头里,枕头套上有洗衣液的香味,是上周末刚换的。
她闭着眼睛闻那个味道,强迫自己什么都不要想。
可想不想这种事,从来由不得她。
脑子里那些画面跟放电影似的,一帧一帧往回倒——刘建国那双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办公桌上那张盖了红章的表格,套间里那张硬邦邦的行军床,还有他说的那句“你配合得不错”。
每一个画面都像烧红的铁,往她脑仁上烫。
她在黑暗中睁着眼睛,一直睁到室友们都上了床,陈露小声说了句“晚安”,最后一个台灯也灭了,宿舍彻底沉进黑暗里。
窗外的路灯透过那层薄窗帘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映出一个灰蒙蒙的方形光斑。
苏浅浅盯着那个光斑,手指头伸到枕头底下去摸那三样东西——硬的糖纸,软的饼干袋。
摸了一遍又一遍,好像摸到它们就能证明今天还有一点点好的东西,还没烂到底。
不知什么时候睡着的。
梦里她在老家的山上割猪草,镰刀钝了,割不动,使劲一拉,割到自己手上了。
血从无名指上那道旧疤的位置涌出来,红色的,和当年一样,可这次血流个不停,怎么按都按不住。
她在梦里喊妈,喊不出声,嗓子眼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黏糊糊的,咸腥腥的。
她醒过来的时候是凌晨四点四十七分,天还没亮。枕头上有几块湿印子,不知道是汗还是别的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