止了几秒。不是犹豫,是一个猎人在确认猎物走进了哪个陷阱。
“净化方案。”
“旧钟楼的老牧师奥古斯都。”艾伦说,“他手里有一种圣光提取液的配方,可以中和深渊毒素。但配方需要现配。我今天下午去取。明天上午之前可以完成净化。”
这句话半真半假。
奥古斯都确实有圣光提取液,但净化整个圣水池需要的不是几小罐,是一整批高浓度的净化剂。
而奥古斯都手里没有现成的。
真正能净化圣水池的只有艾伦的圣光震荡,而圣光震荡一旦释放,干扰器就彻底作废。
他在争取时间。
格雷格的脚步声重新响起。
不是往下走,是往上走。
他回到了钟楼二层书房。
但钟楼窄窗里透出的圣光灯亮了一下,不是灯自己亮了,是有人从灯前面走过,遮挡了一瞬。
然后书房的门关上了。
没有回答。没有批准,也没有驳回。格雷格只是消失了。
艾伦又在长椅上多跪了一会儿。
圣水池里的污染还在扩散。
圣光感知告诉他,紫黑色纹路已经爬满了池底全部石砖,正在往排水管的铸铁接口渗透。
倒计时还剩不到二十四个小时。
但地下室那个陌生圣光波动比污染更让他不安。
它还在那里。
不是活人走动,不是某种器物待机,而是一个被激活的圣光法阵正在以极低的功率运转。
它的频率和奥古斯都临摹过的压制法阵高度相似。
格雷格不是没有回应他的推迟请求。格雷格的回应方式是不回应。留他在圣堂里跪着,自己回了书房,让沉默替自己做决定。
艾伦站起来。
他把第四支圣烛的烛台摆正,朝圣像鞠了一躬,然后穿过侧门走进后院。
暮色佣兵的暗哨在外墙巡逻,圆脸牧师在前院整理圣器,瘦高牧师在钟楼顶上。
现在出去会被看到。
但他不需要走正门。
杂物间的小窗通向教堂外墙夹道。
艾伦推开窗户,侧身挤出去,把窗户从外面拉回原位。
夹道很窄,肩背两面蹭着石墙,脚下是积了多年的枯叶和尘土。
他沿着夹道走到尽头,翻过一道矮石墙,落在旧钟楼后面的小巷里。
旧钟楼的木门还是虚掩的。奥古斯都从不锁门。
老牧师坐在长木桌前,面前摊着那张从压制器上临摹下来的法阵图纸。
图纸上的符文已经被炭笔修改了十几处,每一处修改旁边都标注了细密的注释。
他的浅灰色眼睛熬得通红,瞳孔周围的银白色光晕在放大镜下显得更明显了。
桌上多了三个空杯子,杯底残留着深棕色的草药茶渍。
“密钥解析完了。”奥古斯都头也不抬。
艾伦走近桌边。
奥古斯都的手指按在法阵图纸最中心的一个符文上。
那个符文和前十二个都不一样,它不是向外扩散的压制型,而是向内收缩的钥匙型。
“格雷格的封印一共三层。第一层是封锁层,在你初次觉醒时自动触发了系统的应激突破,已经碎了。第二层是压制层,就是这个符文。”奥古斯都的断指在符文旁边轻轻敲了敲,“它本质上是一个圣光虹吸装置。把你回路产生的圣光抽走,灌进王都的圣光池。压制层不破,你的圣光输出量永远超不过封印设定上限。”
“怎么破。”
“反向输送。压制层是单向的,从你的回路通往外部。但如果你在压制层上加一个反向的圣光冲击,让能量逆向灌入封印本身,封印的符文结构会因为过载而崩解。”奥古斯都从桌上拿起那个铜制圆筒检测仪,绕到艾伦背后,贴在脊椎上,“听起来简单,但有一个很严重的问题。反向冲击需要你在一瞬间把圣光输出量提升到封印承载上限的两倍以上。你的封印承载上限是150%。两倍就是300%。”
“我现在170%。加上艾琳20%连接增幅,206%。”
“不够。远不够。”奥古斯都放下检测仪,绕回艾伦正面,“还有一个办法。你体内有生命催化的圣光残留,是从那三次特殊治疗中积累下来的。远古生命赐予的核心机制不是治愈,是圣光再生。圣愈载体体内的圣光因子会随着每一次治疗在回路中沉积,积累到一定量之后可以转化为短时间的爆发式输出。你目前积累了多少次。”
“四次。全部来自阴道插入并射入子宫的治疗。”
“四次够吗……”奥古斯都翻开旧书的某一页,手指划过一行远古时期的记录,“远古觉醒者的记录里提到过,生命赐予积累到五次之后,回路会发生一次节点性质变。他们把这种质变称为赐予开环。”
“意思是到五次之后,就有能力冲击封印?”
奥古斯都正要回答,旧钟楼的木门被推开了。不是被手推开的,是用剑柄顶开的。
艾琳站在门口。
她换了一套新的银色轻甲,左肋位置被骨镰砸出的凹陷已经修复了,甲面光滑如新。
霜纹长剑斜背在身后。
冰蓝色的眼睛在昏暗的钟楼里格外亮,不是光线反射,是她体内圣光因子活跃度过高导致的虹膜发光。
但她的状态不对。
她的呼吸太快了。
不是战斗后的急促,是某种被压了很久终于压不住的情绪在往上顶。
艾伦在圣光连接另一端感受到了这股情绪,它在过去半小时里一直在累积,被她硬生生压在冰层下面,直到此刻才撕开裂口。
艾伦站了起来。艾琳走进来,步子很大,三步入局,带着一股冷冽的风削过他的脸。“你在正午前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
“地下室。毒喉的事。”
“跟你说的话,你会直接带巴托和格鲁特冲教堂。”
“废话。我当然会冲。你一个人跪在他楼下,他在书房里,他手里有毒喉,佣兵在外墙。这些你让我事后才知道。我这条命你救了四次,我连替你挡一组佣兵的机会都没有?”她停在他面前,几乎鼻尖相抵。
她的声音不高,但字字落地像冰锥砸石板。
“我不想让你冒险。”
“你又不是我,凭什么替我做决定的?”
艾伦沉默了片刻。
他看向艾琳冰蓝色的眼睛,那里面的情绪不再是战意,而是一层薄薄的水光。
不是眼泪,是愤怒烧到极致之后瞳孔表面的反光。
“我在地下室探到的那台抽取装置是活的。”他开腔,“格雷格把毒喉带回来,不是想污染圣水池那么简单。他一直把我当‘圣愈载体十三号’。我请求推迟谈话,他故意不答复,就是让我在净水池和伪装之间二选一。他不怕冒险,他怕没把我拖回王都。”
“那你的决定呢。”
“我选净水池。今晚就净。”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落在旧钟楼的石板上,没有弹回来。
艾琳看着他的眼睛,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然后她伸手抓住他的领口,往外一拽。不是攻击动作,是把那根干扰器挂坠从领口里拉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