厅里,弹德彪西。
第二首是肖邦的《降e大调夜曲》。
从德彪西的印象派转进肖邦的浪漫主义,音色立刻变了,更饱满,更歌唱,右手的旋律线像一条被月光照亮的河流,左手的伴奏稳得像河床下的石头。
她在弹到那句最著名的下行旋律时,手指在琴键上多停了四分之一拍,不是弹错了,是故意的,那四分之一拍的停顿让整个旋律悬在半空,然后落下来的时候像一个叹息。
第三首。
夏雨的手放在琴键上,没有立刻开始。
她抬起头,这一次不是扫一眼,而是直直地看着顾泽所在的方向。
聚光灯太亮,台下太暗,她不确定他能不能看到她的眼睛,但她知道他一定在看。
“第三首。”她的声音通过话筒传出来,有一点抖,但每个字都清楚,“是拉赫玛尼诺夫的《前奏曲》op. no.4。这首曲子讲的是一个走了很久的人终于回到家门口。我想送给一个人。他知道。”
台下有轻微的骚动,这不常见,演奏者在曲间说话不常见。
但夏雨已经低下头了,双手落下去,第一个和弦从琴弦上炸开,低音区像大地在震动。
然后旋律线从混响中浮出来,简单、反复、但每一次重复都在往上推。
和弦越来越密,踏板踩到底,整个小厅的空气都在震动。
三分钟的曲子。
最后一分钟她不需要看琴键了,手指知道该往哪里去,身体随着节奏微微晃动,裙摆在小腿边轻轻摆动。
最后一个和弦落下,她按住键盘让余音在空气里整整回荡了七秒。
然后手从琴键上抬起来,放在膝盖上。
安静。
然后是掌声。
顾泽站起来。
他旁边的夏薇和夏琪也站了起来。
三个人并排站在角落的昏暗光线里,台上的夏雨看到他们站起来,低下头,用指尖碰了一下眼角。
……
后台。
化妆间的灯很亮,镜子反射出夏雨卸了一半妆的脸。
她坐在椅子上,白色裙子还没换下来,脚上的高跟鞋已经踢掉了一只。
夏薇站在她身后,正在帮她解背后的纽扣,十七颗珍珠母纽扣,一颗一颗从扣环里穿过去。
“第三首最后那个和弦你延了七秒。”夏薇说,“胆子不小。”
“因为他教过我,好东西要多留一会儿。”夏雨在镜子里看着姐姐的脸,“姐,他在下面站起来的时候,我差点哭了。但我想,这套裙子是白的,哭了人家看得到泪渍。”
夏薇把最后一颗纽扣解开,然后弯腰,从背后抱住妹妹的肩膀,下巴搁在她头顶,两个人的脸叠在镜子里。
姐姐的脸和妹妹的脸,轮廓有五分相似,但气质完全不同,一个像深水,一个像浅溪。
“弹得好。”夏薇说。
就这三个字,夏雨的眼眶红了。
她转头在姐姐胳膊上蹭了一下,然后站起来,赤着一只脚走到门口,拉开门,顾泽站在门外,手里拿着一瓶水。
不是花,不是拥抱,是一瓶拧开了盖子的矿泉水。
“最后那七秒,”他说,“我数了。”
夏雨接过水,喝了一大口,然后把瓶子放在化妆台上,踮起脚尖在他嘴角亲了一下。
很轻,嘴唇只碰到皮肤就收回去。
化妆间里还有别的化妆师在收拾东西,她没有管别人有没有看到。
“以后每场音乐会,”她说,“我都要你在。每次最后都多留七秒。”
“好。”
“就只是给我的。”
“好。”
夏雨笑了,鼻尖上还有没卸干净的粉底,眼眶还红着,但笑容很亮。
她从化妆台上拿起手机,翻了翻过去一周和顾泽的聊天记录,从“我会在”到“等着”,每一条都简短,但每一条她都存了截图。
然后她打开朋友圈,打了一行字:“第三首。第七秒。全部。”配图是一张钢琴键盘的特写,黑键白键交错的光影。
发送。
然后她放下手机,穿上顾泽捡起来递过来的那只高跟鞋,站起来,挽住他的手臂。
“回家。”她说。这个词在她舌尖上落下来,自然得像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