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吏跟在后面。
“司马比部,不对,司马郎中。今天起这间就是您的专属公廨。不用跟别人挤了。缺什么就跟属下说。”
“不缺了。”
“那就好。对了,丞相今早让许将军送了一样东西过来。放在您案上了。”
司马懿走到案前。
案角放着一只木匣。
打开。
不是墨。
是一方砚台。
端砚老坑,比巴掌大一圈。
砚池里刻着一只卧虎,虎头朝外,虎尾盘在砚缘。
翻过来,背面刻着四个字。
“难得糊涂。”
不是曹操的字。
是前人的。
这块砚台是旧的,砚池里有经年使用的痕迹,墨渍渗进了石纹里。
他认得这块砚台。
在文学掾誊录的第三年,他抄过一篇曹操的旧文。
文章里提到过一方端砚,是曹操早年征黄巾时从颍川一个老儒手里得的。
那老儒说此砚可磨出虎气,年轻人用最好。
当时司马懿抄到这一句,以为是文人夸张。
现在这方砚台就摆在面前,他伸手摸了一下砚池,凹槽里还残留着极淡的墨香。
他把砚台翻回去。卧虎对着他。虎眼是石头本身的纹路,没有雕刻。
老吏凑过来看了一眼。
“这砚台有些年头了。纹路都磨得差不多了。”
“是。有些年头了。”
司马懿坐下来。
铺开纸。
拿起墨锭。更多精彩
不是磨墨。
是开始写今天的第一份公文。
兖州粮价追缴令。
抬头写的是度支尚书杨阜,内容是请杨阜配合追缴夏侯廉贪墨的八千石粮食,并清查兖州常平仓全部库存。
措辞很公式化,但他写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停下了笔。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只手,十二天前还在抄别人的文章。官样誊录,一字不改。今天写的是自己起草的追缴令。
他把公文封好。
盖上比部郎中的新官印。
走出东厢第三间,往西厢去。
荀彧的门开着,里面有人在说话,声音不高。
他在门口停了一步,是杨阜的声音。
“这份追缴令涉及夏侯氏的旧账,不太好查。”
司马懿站在门口,没有进去。过了几息,门开了。杨阜从里面出来,看到司马懿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变了一变。
“杨尚书。追缴令下官已经拟好,请杨尚书协助。”
他把公文递过去。
杨阜接过来,看了一遍措辞。
措辞没什么问题,不卑不亢,留了余地。
他看了看公文,又看了看司马懿身上还没换的绿袍,再看看他手里那块新官印。
“今天收到尚书台送来的官袍了吗?”
“还没回家。应该送到了。”
杨阜点了点头,把公文收好。然后他说了一句司马懿没预料到的话。
“你刚入尚书台时核田赋错了二十一处。我原本以为你是靠夫人才坐稳的。现在看来,靠的是你自己。这份追缴令的措辞很老练,给夏侯氏留了面子,又把该追的账都写清楚了。不是抄的,是你自己的笔法。”
司马懿没有说话。
“多说一句。你今天在廷议上说的那句‘知道还送’很有胆色。廷议之后许都城里的世家都在打听你,当心他们查你夫人。”
杨阜说完便走了。шщш.LтxSdz.соm
司马懿站在原地。
许都城的世家在查他,他不意外。
但查春华,他把公文往袖子里推了推,推开荀彧的门把副本交进去,然后转身往回走。
走出尚书台大门的时候加快了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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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司马府。
司马懿推门进来的时候,张春华还在裁衣。
月白衬里已经裁出雏形,摊在案上。她手里的剪刀正沿着袖口弧线走,听到门响没有抬头。司马懿站在门口。
他穿着官袍。
不是早上出门那件绿袍。
是刚才从尚书台带回来的正五品青袍。
领口挺括,袖口收得窄。
袍子很合身。
不是新做的,但刚好合他的身量。
张春华停下手里的剪刀,上下打量了他两遍。
这身青袍她从前想过不止一回。
辩经大会那几天司马懿向她描述殿上同僚的服色时,她就在心里替他描过几笔。
此刻站在她面前的人,跟她描的轮廓差不多,只差一样,眼神。
描的那个司马懿,眼神还是十年前跪在河内张府前厅提亲时的样子,温顺、聪明、带着一点点不确定。
现在这个人,在廷议上对夏侯惇说了“知道还送”。
她把剪刀放下。
“领口有点紧。”
“新袍子都这样。穿两天就松了。”
“那就穿两天再说。”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手整了整他的衣领。领口确实紧,她早上裁布时量过旧袍的领围,新袍的领围比旧袍小了一指。
司马懿低头看着她的手。这双手比河内时多了细茧,手背青筋也明显了几分。
“春华。今天廷议之后,我在太和殿门口遇到徐庶。他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能娶到你是我的命。”
张春华扯了扯他领口翻出来的衬角。素色衬角,不是她今天裁的月白。
“你的命是你自己挣的。廷议上那句‘知道还送’,不是娶我就能学会的。”
“是你教的。”
“我只教你怕也要做。没教你怎么顶夏侯惇。”她退后一步。“领口我明天改。袖子要再放半指。衬里,衬里不急,反正穿在里面没人看。”
她转身往厨房走。
“我去热饭。”
“春华。”
“嗯。”
“今天除了官袍,我还收到一样东西。”
她把围裙挂在门边,没有回头。“什么东西?”
“一方砚台。端砚老坑。丞相送来的。”
“上面刻了什么?”
“难得糊涂。”
张春华的手停在围裙边上。过了片刻才开口。声音跟平时一模一样,平、稳,毫无多余起伏。
“那是叫你该糊涂的时候要糊涂。别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揽。”
“你觉得我应该糊涂一点?”
“不该。”
她转过身,厨房门口的灯正好从她背后打过来。脸在阴影里。
“他送你这四个字,不是让你装糊涂。是告诉你有些事看到了,放在心里,不要写在纸上。你那份报告写得那么细,每一条异常都注明了凭证编号。认真是对的。但认真过了头,就是把刀递给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