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打得歪向一边,塞在鼻子里的卫生纸掉了出来。
他愣在那里,过了好几秒才想起来哭。
“哭什么哭!”孙老师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硬得像石头,“人家的爹瘸不瘸,跟你有什么关系?人家妈嫁谁,轮得到你管?你爹娘怎么教你的?你爹瘸不瘸?”
二狗哭着摇头。
“你爹不瘸,但你爹教你这样欺负人的?”孙老师指着门口,“滚回去写检讨,五百字,放学之前交给我。少一个字,我让你爹来学校。”
二狗哭着跑出去了。孙老师转过身来看着赵小军,目光软了一些。
“你也回去。手上的伤去医务室擦点红药水。”
赵小军站在原地没有动。他抬起头看着孙老师,眼眶红红的,但他没有哭。他使劲憋着,憋得嘴唇都在发抖。
“老师,我爹不是瘸子。”
孙老师愣住了。
“我爹叫赵德厚。”赵小军的声音抖得厉害,但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说,“他走了。走的时候让我好好念书,以后当城里人。”
办公室里安静了好一会儿。孙老师走过来,把一只手放在他的肩膀上。她的手不粗,温热温热的。
“我知道。”她说,“你爹是个好人。你好好念书,别给他丢人。”
赵小军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一滴,两滴,砸在水泥地上,洇成两个深色的小圆点。他使劲擦了一把眼睛,转身走出了办公室。>ht\tp://www?ltxsdz?com.com
中午放学的时候,太阳正毒。
赵小军背起书包往家走。
四十分钟的路,他走了将近一个小时。
脚底的泡磨破了,每踩一步都疼得他龇牙咧嘴。
但他走得很快,他想回去吃口饭,然后赶紧回来——下午第一节是数学课,不能迟到。
快到村口的时候,他远远看见一个身影站在赵大柱家的院墙外面。
那身影佝偻着,拄着一根拐杖,踮着脚尖从院墙的豁口往里看。
豁口是赵大柱一直没顾上补的,拿几根树枝胡乱挡着,从外面扒开就能看见院子。
是村长王德贵。
赵小军站住了。www.LtXsfB?¢○㎡ .com
他站在一棵老槐树后面,看着王德贵扒开树枝,把半张脸凑在豁口上往里看。
王德贵看得很专注,脖子伸得老长,后脊梁上全是汗,的确良衬衫湿透了一大片,贴在肉上。
他的脚边放着两瓶散白酒,用麻绳捆在一起,酒瓶上的标签被太阳晒得卷了边。
赵小军站在原地,嗓子眼发干。他想起他妈说的——“以后村长来了你就站在院子里,别走远。”他妈说那句话的时候,布衫的领口有点乱。
他深吸了一口气,从老槐树后面走出来,故意把脚步踩得很重。脚底的泡又磨破了,疼得他倒吸了一口凉气,但他没有停下来。
王德贵听见脚步声,猛地回过头来。
他看见赵小军,脸上的表情一下子变了——先是一愣,然后很快地笑了一下。
那笑容堆在脸上,眼睛却没笑。
“呦,小军回来了?”
赵小军看着他,没说话。
“我路过,路过。”王德贵把扒开的树枝放了回去,拍了拍手上的土,“给你爹送两瓶酒。搁这儿——放这儿了。”
他把酒放在院墙根下,拄着拐杖走了。
他走路的姿势跟赵大柱不一样——赵大柱是一步一拖,竹竿戳地笃笃地响;王德贵是一步一顿,拐杖是槐木的,戳在土路上笃笃地响。
两个瘸子,两种声音,但王德贵的脚步声让赵小军脊梁骨发凉。
他走出去十几步远,还回头看了赵小军一眼。那眼神,赵小军说不出是什么感觉,但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赵小军走进院子的时候,他妈正蹲在井边洗衣服。
洗衣盆是铝的,盆底印着“工业学大庆”几个红字,已经磨得模糊了。
洗衣板斜搭在盆沿上,他妈正拿手在上面搓一件灰衬衫——是赵大柱的。
她穿着那件碎花布衫,袖子卷到胳膊肘以上,两只小臂泡得通红,手背上沾满了洗衣粉的泡沫。
她弯着腰,身子一上一下地动着,后腰露出一小截白花花的皮肤,在正午的太阳下晃得人眼睛发花。
“妈。”
陈桂芝抬起头,拿手臂蹭了一下额头的汗:“放学了?锅里有饭,自己盛。”
赵小军走到灶房里,掀开锅盖。
锅里温着一碗菜,是昨天剩的猪肉炖粉条,重新热过的,油汪汪的。
灶台上还搁着一个杂粮馒头,不是白面的,掺了玉米面,黄黄的。
他端起碗,拿了馒头,蹲在灶房门口吃了起来。
“赵大柱呢?”他问。
陈桂芝搓衣服的手停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赵小军,目光平平的,但赵小军觉得那目光里有针。
“你得喊他爹。”
赵小军低下头,筷子在碗里搅了两下。
“他卖肉去了。”陈桂芝低下头继续搓衣服,“镇上今天是大集,他天没亮就走了。”
“什么时候回来?”
“下午吧。”
赵小军没再问了。
他把碗里的菜扒干净,把馒头啃完,站起来把碗搁在灶台上。
出来的时候他看了一眼院墙的豁口——那几根树枝被扒开了一道缝,从缝里能清楚地看见他妈洗衣裳的地方。
他走过去,把那几根树枝重新插好,又在上面压了一块砖。
“妈,我刚才在院墙外面看见村长了。”
陈桂芝搓衣服的手没停,但搓的速度慢了一拍。那一拍很短,短到如果不是赵小军死死盯着她的背影,根本看不出来。
“他在咱家院墙外面。”赵小军说。
陈桂芝把衣服拧干,水哗啦啦地落在铝盆里。她把衣服抖了抖,搭在晾衣绳上,然后把手在围裙上擦干了,转过身来看着赵小军。
“他干什么了?”
“趴着往里看。看见我就走了。”
陈桂芝沉默了一会儿。她走到院墙边,把那块砖又紧了紧,然后转过身来。
“以后中午早点回来。”她说。
赵小军点头。
“下午放学也早点回来。”
赵小军又点头。
“去吧。别迟到。”
赵小军背起书包往院门外走。
走出去几步远,他回过头来看了一眼——他妈还站在院子里,两只手攥着围裙的下摆,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正午的阳光直直地砸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都晒得发白。
出了院子,赵小军沿着土路往村外走。
走到那棵老槐树附近的时候,他又看见了王德贵。
村长拄着槐木拐杖站在巷子口的一棵榆树底下,正跟一个老头说话。
他嘴上说着话,眼睛却往赵小军走的方向瞟了一眼,又很快地移开了。最新发布地址www.<xsdz.xyz
赵小军加快脚步,头也不回地走了。脚底的泡又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