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贴在耳朵上,听着那微弱的、一下一下的滴答声。
表针走得不紧不慢,跟三年前他爹走的那夜一样,跟他在赵大柱家过的每一个夜晚一样。
然后他把手表放回枕头底下,伸手扯了两张卫生纸把肚子上那些黏糊糊的东西擦干净,又扯了几张垫在裤裆里——他没有多余的干净裤衩了,明天还得穿那条,晚上洗了明天早上干不了。
他给自己垫好了纸,重新躺下来,把被子拉到胸口,闭上眼睛。
他在心里把马小杰抄给他的代数公式从头到尾默念了一遍。
一元一次方程,移项变号。
二元一次方程组,消元法。
配方法。
求根公式。
窗外有蟋蟀在叫,一声长一声短。
猪圈里的猪打了个呼噜。
院子里那盏廊灯亮着,昏黄的光透过窗户洒在他脸上。
他的嘴唇还在微微翕动,无声地念着公式。
赵小军在家住了不到一个星期,就住不下去了,因为东屋那扇门每天晚上准时关上,然后是那些他不想听又躲不掉的声音。
他躺在西屋的炕上拿枕头压住耳朵,可那些声音还是钻进来,钻得他浑身燥热又无处发泄。
白天坐在院子里抱着宝珍,晒着太阳都打瞌睡,有一回差点把宝珍从膝盖上滑下去,吓得他出了一身冷汗。
黑眼圈越来越重,下巴都尖了。
陈桂芝问他是不是没睡好,他说没事,就是热。
他在心里盘算了好几天,最后决定去镇上找活干。
他跟陈桂芝说学校布置了暑假社会实践活动,要写报告,他得去镇上待一阵子,跟同学一起,同学家在镇上有空房子,不用花钱。
陈桂芝不太放心,但看他黑眼圈重得跟让人揍了两拳似的,又想着镇上有同学作伴,总比在家天天被宝珍闹得睡不好强,就点了头。
“生活费还够不够?”她问。
“够。”赵小军说,“不够我再跟你要。”
他收拾了两件换洗衣裳,把马小杰借他的那本代数笔记塞进书包里,走之前又去东屋看了一眼宝珍。地址''发布页)www.^ltxsdz.com
宝珍睡得正香,小拳头举在耳朵旁边。
他低头在她脑门上轻轻亲了一下,然后推着赵大柱那辆破自行车出了门。
赵大柱追出来,往他兜里塞了二十块钱。
“别跟你妈说。”赵大柱压低声音,“在外头别省,该吃吃。”
赵小军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最后说了一句:“知道了。你照顾好我妈和宝珍。”
“放心。”赵大柱拄着竹竿站在院门口,看着赵小军骑上自行车歪歪扭扭地上了村道。
自行车是赵大柱从收破烂的那里淘来的,二八大杠,除了铃铛不响哪都响。
赵小军骑出去老远了,赵大柱还站在廊灯底下,竹竿戳在泥地上,影子被夕阳拉得老长。
镇上老街的拐角有家“刘记面馆”,门脸不大,灶台就支在门口,一口大铁锅成天咕嘟咕嘟地滚着骨头汤,白汽蒸腾。
玻璃门上贴着一张红纸,写了四个歪歪扭扭的字:招洗碗工。
赵小军推着自行车在面馆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把那张红纸上的字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才把车支在门口的槐树底下。
老板娘是个四十来岁的胖女人,姓刘,围着一条油渍麻花的围裙,嘴里叼着根没点着的烟。
她上下打量了一眼这个瘦高个的少年,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衬衫,袖子挽到胳膊肘,虽然瘦,但肩膀已经有了点小男子汉的轮廓,眼睛很亮。
她问:“多大了?暑期工干多久?”
“十四。干到开学。”
赵小军撒了个谎。他才十三,但他怕老板娘嫌他小不要他。刘婶又打量了他一眼,大概觉得这小子虽然瘦但看着挺机灵,就伸出两根手指。
“一个月八十,管吃不管住。早上六点到下午两点,洗碗、择菜、擦桌子,啥活都得干。干不干?”
“干。”赵小军没还价,“刘婶,店里有没有能住的地方?杂物间也行。我晚上就铺个凉席,白天收起来,不占地方。”
刘婶咬着烟卷看了他好一会儿,大概是觉得这孩子一个人出来打工不容易,心软了一下,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夹在耳朵上:“后院有个杂物间,以前堆煤球的,现在空着。没窗户,闷是闷了点,你要是愿意住就住,不收你钱,水电自己省着用。”
“谢谢刘婶。”
杂物间不大,也就四五个平方,墙上糊着旧报纸,角落里还残留着一层黑煤灰。
赵小军花了整整一个下午把墙刷了,煤灰铲干净了,又从刘婶那里借了张旧凉席铺在地上,从家里带来的旧床单叠了几层当枕头。
他站在门口看着这间自己亲手收拾出来的屋子,虽然简陋,但干净,安静。
没有东屋那扇门,没有土坯墙,没有那些让他无处可逃的声音。
开工第一天,赵小军系上围裙站在后厨的洗碗池前面,两只手泡在洗洁精水里,从早上六点一直洗到中午。
碗碟堆成小山,撤下来一摞又端上来一摞,他低着头就是洗,洗完了往清水里涮,涮完了拿抹布擦干摞好。
刘婶在灶台前头吆五喝六地炒菜,锅铲敲着铁锅哐哐响,每回经过后厨都往他这边瞥一眼,瞥了几回以后发现这小子洗碗不偷懒,碗底碗沿都刷得仔细,也不玩水,碗也没碎过一个,比她以前雇的那些三天两头摔碗的小年轻靠谱多了。
她把烟从嘴角拿下来,心想这孩子不错。
第三天上午,赵小军正蹲在后门外的阴凉处择豆角,听见前面刘婶在跟谁说话。
“你们俩年纪差不多大吧?他比你先来两天,也是暑期工。”
“我不认识,我是来找活的。老板娘你门口贴的那个招人的纸还管用不?”
赵小军手里的豆角啪地断了。
他站起来,从后厨探出头去,看见一个瘦瘦的、皮肤有点黑的男孩站在面馆门口,穿着洗得领口发毛的海魂衫,裤腿卷到膝盖上头,脚上一双塑料凉鞋,鞋面上沾着泥巴。
他肩上挂着个旧布包,脸上挂着一层薄汗,眼睛很亮,正仰着头看门上那张招洗碗工的红纸。
“小杰?”赵小军叫了一声。
马小杰转过头来,先是一愣,然后嘴角一下子咧到了耳根:“赵小军!你咋在这儿?”
“我在这家干了好几天了。”赵小军把豆角搁在盆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你来干啥?”
“跟你一样——找活干。”马小杰拍了拍肩上的布包,“放暑假在家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出来挣点钱。我姐给我介绍了个旅馆的活,但那边不缺人了,我就顺着街一家一家问,看见这家门口贴着招工我就进来了。”
刘婶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乐了:“你俩认识?”
“同班同学。”赵小军说,“刘婶,他还招不?”
刘婶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夹在耳朵上,打量着马小杰。
这小子跟赵小军差不多年纪,看着也老实,就是太瘦了。
“洗碗工已经招了一个了,再来一个我哪养得起。不过他要是愿意的话,可以帮厨——切菜、择菜、跑堂端盘子,手脚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