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瞬间像是被抽走了。
面馆里的白汽还在蒸腾,刘婶在灶台前头敲锅吆喝,马小杰还在咽嘴里的包子——但这些声音都像隔了一层厚玻璃,嗡嗡的,听不真切。
时间被拉得极长极细,每一秒都像一根绷紧的弦。
小丽的脸刷地白了。
那种白不是害臊,不是惊惶,是血液从脸上瞬间褪干净的惨白。
她的手指从马小杰的肩膀上滑下来,攥紧了手里那个装着运动服的布袋,指节攥得发白。
她看着赵小军——这个昨天晚上在迎宾旅馆202房间里被她亲过、含过、骑在身下又压在身下、最后射了她满脸的男孩,此刻正站在她弟弟旁边,穿着面馆的围裙,裤腿卷到膝盖,手里还攥着个洗了一半的丝瓜瓤。
他跟小杰差不多高,肩膀比小杰宽一点,两个人站在一起,像两棵还没长开的杨树苗。
她弟弟刚说,这是我最好的同学。
她的嘴唇张了一下,又合上了,喉结上下滚了滚,像是在拼命把什么东西咽回去。
那种神色赵小军见过——昨天夜里她站在窗帘后面往下看的时候,脸上就是这种表情。
但那一次她面对的是王德贵,这一次她面对的是自己的弟弟,和自己弟弟最好的同学。
马小杰没注意到任何异样。
他还在嚼着那个包子,腮帮子鼓鼓的,拿袖子擦了擦嘴角的油,兴致勃勃地站在两个人中间,一只手指着小丽,一只手指着赵小军。
“姐,这就是赵小军。小军,这是我姐,马小丽。”他说话的时候嘴角还沾着一粒芝麻,眼睛亮亮的,全然不知道自己在介绍什么。
赵小军觉得自己的嗓子眼里卡了一颗石头。他看着小丽,手指把丝瓜瓤攥得滴水,滴在自己的布鞋上。
“……小丽姐好。”他微微低了一下头,声音尽量平稳,但尾音还是微微往上飘了一下。他的耳朵尖红得能滴血。
小丽看着他。
就一两秒钟,但那一两秒钟像是被拉长了好几倍。
她的眼神从惊惶变成了一种更复杂的什么——有恳求,有害怕,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姐姐对弟弟一样的担忧。
她的嘴唇在发抖,但她硬是把那个发抖压回去了。
“……你就是小军啊。”她开口的时候声音很轻,但很稳,稳得跟昨天把五十块钱塞回他手心时说“攒着交学费”时一模一样。
她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但那个笑终究没成形,只在嘴角停了一瞬就落下去了。
“小杰经常提起你。说你帮他补语文作文,还帮他打饭。谢谢你在学校照顾他。”
“没有没有,是他教我代数,要不是他我代数早挂科了。”赵小军赶紧接话,声音有点急,像是怕沉默会暴露出什么东西来。
他手里的丝瓜瓤还在滴水,滴在布鞋上洇湿了一小片。
“互相帮助嘛。小杰在家也老念叨你,说你人好,帮他打饭,帮他补习语文作文。”
“小军他妈生了个妹妹,叫宝珍,可好看了。他还给他妹买了个拨浪鼓。”马小杰又咬了一大口包子,含糊不清地说,“他继父是杀猪的,对他可好了,刚才还来给他送衣服,你看见没?门口那辆马车就是他的。”
小丽的目光落在赵小军身上——他穿着面馆的围裙,围裙上全是洗洁精的泡沫,脚上的布鞋已经磨得快穿了底,他后爸给他送衣服,他后爸对他好,他在学校照顾小杰。
他是个好孩子。
他比小杰只大半岁,他和小杰一样,都还是个孩子。
她拿舌头舔了一下干裂的嘴唇,把那个发抖压下去了。
“那挺好的。”她说。
她的声音里有一点极轻微的颤,像是站在薄冰上的人听到了冰面的咔嚓声,但硬是稳住没有往下沉。
她把手里那套运动服往马小杰怀里塞了塞,让他回杂物间试试大小,然后转向赵小军。
“小杰在面馆干活,手生,你多带带他。他有时候毛手毛脚的,做事不太细心。”
“他干得挺好的。刘婶说他切菜比我切得均匀。”赵小军说着把手里的丝瓜瓤搁在水池边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他的手指头还在微微发抖,他把手插进裤兜里,攥住了兜里那沓被汗浸得发软的票子。
小丽没有多说。
她垂下眼,像是怕再多说一句什么就会泄露某个秘密似的,转身往后门走去。
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回过头来看了赵小军一眼。最╜新Www.④v④v④v.US发布
那一眼很短,短到马小杰在杂物间里埋头试衣服根本没注意。
但那一眼里装了很多东西——有感激,有恳求,有一种把一个秘密托付给另一个人的沉重。
那个眼神在说:你知道了,就帮我守住它。
赵小军跟她的目光撞在一起,点了点头。
他不知道自己这个头点得算不算答应,但他点了。
小丽也轻轻点了一下头,然后转过身,沿着老街走了。
她的背影在路灯下拉得很长,白底碎花衬衫被风吹得鼓起来,马尾在肩膀上轻轻晃着。
她走过老王副食品商店,走过那根赵小军昨晚砸过一拳的电线杆,走过迎宾旅馆的巷子口——她没有往巷子里拐,而是继续往前走,一直消失在老街尽头的暮色里。
马小杰从杂物间里出来,穿着那身新运动服,袖子刚好,肩宽也刚好。
他站在赵小军面前转了一圈,运动服的标签还没剪,挂在他后领子上晃来晃去的。
“咋样?我姐挑的。她眼光好吧?”
“好。挺合身的。”赵小军说。
马小杰把运动服脱下来,小心翼翼地叠好,放进他姐带来的布袋里。
他把布袋搁在枕头旁边,拍了拍,然后重新拿起门槛上那本英语单词手册,翻到刚才折角的那一页,嘴里又念念有词地背了起来。
路灯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还是那样安静而认真,跟刚才一样,跟昨天一样,跟他在这条街上度过的每一个夜晚一样。
赵小军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马小杰的脖子很瘦,后脖颈上有一颗小小的痣,被太阳晒得黝黑。
赵小军追了出去,跑了小半条街才追上那个白底碎花衬衫的背影。
“小丽姐!”
小丽站住了。
她转过身来看着他,马尾被风吹散了,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
她的眼睛还是红的,但脸上的表情已经不是刚才在面馆里那种惊惶了——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东西,像是被人戳穿了以后反而卸下了所有防备。
“……你不用追出来。”她说,声音比刚才在面馆里更哑了些,“我知道你要说什么。”
“我要说什么?”赵小军问,还在喘。
“你来旅馆不是去玩的。”小丽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布袋,手指把布袋的带子绕了一圈又一圈,“你是去确认我是不是小杰的姐姐。你在面馆里看到我的时候,我就知道你什么都知道了。”
赵小军站在她面前,额头上全是汗,海魂衫的后背又湿了一片。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兜里那沓票子攥得哗哗响,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