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上回也没怎么在意,只觉得她忽然爱打扮了大概是想开了,可现在想起来,那黑头发衬得她脸上的褶子是少了,整个人看着也不一样了,走路的时候腰板都比从前直了。
他正想着,便民宾馆的玻璃门又被推开了。
王德贵的瞳孔猛地一缩——孙月娥从里面走了出来。
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碎花衬衫,头发乌黑乌黑的,盘在脑后梳得整整齐齐的,露出两截白生生的耳朵。
裤子是深灰色的,裤线笔直,脚上穿着一双黑布鞋,鞋面上绣着一朵小小的红花。
整个人看上去,说四十出头都有人信。
她站在门口,用手拢了拢头发,把碎发别到耳后,然后低着头快步往巷子口走了。
她走路的样子跟平时在村里完全不一样——平时她走路总是慢吞吞的,低着头,像是怕踩死蚂蚁。
可现在她走路带风,步子又快又稳,两条腿夹得紧紧的,像是在忍着什么似的。
她的塑料凉鞋踩在石板路上嗒嗒地响,拐过街角的时候头也没回。
王德贵站在电线杆后面,手里的烟已经烧到滤嘴了,烫了他一下他才回过神来。
他把烟头扔在地上,拿脚碾灭了,又点了一根。
打火机在他手里抖了三次才点着。
赵大柱。
孙月娥。
便民宾馆。
这三个词在他脑子里撞来撞去,撞得他脑仁疼。
赵大柱那个瘸腿的杀猪匠,上次为了陈桂芝拿竹竿指着他的脸,撂狠话说“我这把杀猪刀就不是杀猪用的了”,现在他的杀猪刀倒是没用来杀他王德贵,反倒捅到他老婆的床上去了。
那个瘸子,那个浑身血腥味的杀猪匠,他搞了陈桂芝不算,还搞到他王德贵的老婆头上来了。
他蹲在巷子口的墙根底下,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放着那些画面——赵大柱满面红光地从宾馆里出来,孙月娥低着头快步跟在后头,两个人一前一后,隔了十分钟。
他们在宾馆里干了什么,他在迎宾旅馆干了那么多次,还能猜不到?
赵大柱那个杀猪匠的体格,那根东西他在村里的澡堂子见过一回——粗得跟驴似的,比他王德贵的足足大了两圈。
孙月娥那个老逼,这些年他碰都不碰,现在倒让赵瘸子给干了。
他的胸口像是被人塞了一团点燃的棉花,又闷又烫。
他想起上个月孙月娥在院子里晾衣裳时哼小调的样子,想起她最近每顿菜都多放了盐——赵大柱爱吃咸,村里谁都知道。
他一直以为是孙月娥口味变了,现在才明白,是他自己瞎了眼。
他在墙根底下蹲了好一会儿,两条腿都蹲麻了,才拄着拐杖站起来。他没有直接回村,而是拄着拐杖推开了便民宾馆的玻璃门。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瘦高个的男人,四十来岁,戴着一副老花镜,正低头看报纸。
听见门响抬起头来,把老花镜往下推了推,打量了一眼进来的老头——拄拐杖,灰布中山装,脸上带着一种说不出来的阴沉。
“住宿?”
“不住。”王德贵从兜里掏出钱包,抽出一张五十块的票子,拍在柜台上。票子被他攥得皱巴巴的,汗把墨迹洇糊了一块。“问你几句话。”
老板把报纸放下,看了看柜台上的五十块钱,又看了看王德贵。
他大概猜到了什么——这种事他在便民宾馆干了这些年,见多了。
他把钱拿起来揣进兜里,端起搪瓷茶杯喝了一口。
“你问。”
“刚才出去的那一男一女——男的是瘸子,拄竹竿的。女的五十多岁,染了黑头发,穿的浅蓝色碎花衬衫。他们是不是经常来?”
老板把搪瓷茶杯搁在柜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磕响。
他看了王德贵一眼,那个眼神里没有什么表情,只是见多了这种事的淡然。
“常来。差不多每回镇上逢集都来。开钟点房,一般待一个多钟头就走。”
“来了多久了?”
“好几个月了吧。具体记不清了,反正天刚热那会儿就开始来了。那男的腿脚不好,每次都是女的先来开房,男的卖完肉再过来。有几次男的马车停在我门口,熟客了。”老板把搪瓷茶杯又端起来喝了一口,茶叶梗在杯子里漂着,他吐掉一根,“您是……”
“你别管我是谁。”王德贵的声音冷了下来。他拄着拐杖站在那里,脸色铁青,额头上的青筋突突地跳。他的手指攥着拐杖头,攥得指节发白。
老板举起手做了个“不问不问”的手势,低下头继续看报纸。
王德贵拄着拐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停了一下,回过头来。
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从牙缝里挤出了两个字:“谢了。”
玻璃门在他身后关上了,百叶窗帘被撞得哗啦啦地晃了几下。
王德贵拄着拐杖走在老街的石板路上,拐杖戳在石板上笃笃地响,节奏比平时快得多,也重得多。
路边的黄狗被他吓了一跳,站起来冲他叫了两声。
天已经不早了,日头歪到了镇子西边那排平房的屋顶上,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拄着拐杖的影子歪歪斜斜的,像一只被踩了一脚还没死透的蜈蚣。
他嘴里叼着烟,烟雾从他鼻孔里喷出来,被晚风吹散了。
他一边走一边在心里头盘算。
赵大柱,你个瘸腿的杀猪匠,上次你用一万块钱和一把杀猪刀让我低了头。
那次你是为了陈桂芝,我认了。
可这次不一样。
这次你碰的是我老婆。
碰我老婆,就是碰我王德贵的脸。
碰我的脸,就是碰我在这个村子里当了二十年村长的根基。
孙月娥那个贱人,回去再跟她算账。
但赵大柱——赵大柱得慢慢来。
不能急。
急了反而坏事。
他手里有赵大柱的把柄,这把柄比什么都值钱,得用在刀刃上。
他狠狠吸了一口烟,把烟头扔在地上碾灭了,拄着拐杖继续往村子的方向走。
拐杖戳在石板路上,声音渐渐远去,老街上的暮色慢慢地、慢慢地沉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