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桂芝坐在方桌旁边叠衣裳,宝珍的小竹车搁在她脚边,丫头睡沉了,小拳头举在耳朵旁边,口水淌了一围兜。
听见竹竿戳地的声音,她抬起头,把手里的衣裳搁在膝盖上,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她就知道今天的事不寻常——赵大柱脸上没有平时回家时那种松快劲儿,眉头是拧着的,嘴唇绷成一条线,竹竿戳在地上的声音也比平时重。
“吃了没?”她问。
“还没。”赵大柱把竹竿靠在门框上,在方桌对面坐下来。他两只手搁在膝盖上,低着头搓了好一会儿手指,才抬起头来看着她。
“桂芝,我跟孙月娥把王德贵做了。”
他把这话说得跟平时说“今天卖了两扇肉”差不多——声音不高,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往外挤的,说出来以后他的喉结又上上下下滚了好几回。
陈桂芝叠衣裳的手停了一下。
她把手里那件宝珍的小褂子叠好,搁在桌上的衣裳堆里,然后两只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看着赵大柱。
她的眼神没有惊惶,没有恐惧,甚至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很沉很沉的平静,像是在听一个她早就猜到的消息。
“怎么做的?”
“安眠药。孙月娥下的。水壶里混了药,他喝完就睡了,再也没起来。派出所来人看了,说是酒后吃药过量。月娥签了字,那边没细问,人都散了。”他顿了顿,“王德贵死了。”
陈桂芝低下头,看着自己膝盖上那双手。
手指上还戴着赵德厚留下的那枚铜顶针,纳鞋底用的,跟了她好些年。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来。
“你跟我说这个,不怕我去告你?”
“不怕。你是我女人。这事不跟你说,我跟谁说?”他的声音有点哑,但眼睛直直地看着她,没有躲闪,“我今天还去王德柱家里,当着王德柱的遗像,干了孙月娥。”
陈桂芝看着他,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搓来搓去,竹竿搁在椅子旁边,右腿往外撇着,重心全压在左腿上——那是他紧张时才有的姿势。
她嫁给他这些年,头一回看见他的手在抖。
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把他那双粗糙的手从膝盖上拿起来,握在自己手里。
她的手比他小了好几圈,但很稳,手指上那些做活磨出来的茧子贴在他虎口的刀疤上,粗糙碰着粗糙。
“大柱,你看着我。”
他抬起头看着她。
“只要你心里有我们这个家,在外头的事我不多问。孙月娥——”她顿了一下,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说法,然后轻轻摇了摇头,“我只当她是你发泄的一个工具。你心里有数就行。”
赵大柱愣在那里。
他看着她的眼睛,想从里头找到一丝勉强、一丝赌气、一丝强撑的硬——但他没找到。
她的眼睛亮亮的,里头没有泪,没有怨,只有一种他从来没在别的女人眼里见过的东西。
不是纵容,不是隐忍,是一种比这些都更深的什么。
像是她把所有的事都掰开了揉碎了在心里过了一遍,把那些伤人的渣滓都筛出去了,只留下了最核的、最要紧的那一点。
“桂芝。”
“嗯?”
“我对不住你。”
“你没有对不住我。”她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把自己的手指扣进去,十指交握,“这个家是你扛着的。宝珍是你抱在怀里一天一天抱大的。小军是你从镇上送到学校去念书的。你欠我的早就还清了,现在是我欠你的。”
赵大柱把头低下去,额头抵在她的手背上。
他的肩膀微微发颤,但没有声音。
陈桂芝站着,低头看着他那颗剃得发青的脑袋,看着后脑勺上那块被竹竿压出来的老茧。
她没说话,只是用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一下一下的,像是在哄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窗外月光很亮,老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
猪圈里的猪翻了个身哼了两声又睡了。
宝珍在小竹车里咿呀了一声,大概是在做梦,小拳头攥了攥又松开了。
“以后有啥事,回来跟我商量。”陈桂芝说,“你不是一个人了。你有家。”
“嗯。”赵大柱的声音闷闷的,从她的手背底下传出来。
“去洗把脸,我给你下面条。晚上熬了排骨汤,还剩半锅。”
“好。”赵大柱抬起头,站起来,拄着竹竿往灶房走。
走到堂屋门口,他又回过头来。
陈桂芝已经端起了面盆,正往锅里下面条,灶火的蒸汽把她整个人都笼在白雾里。
宝珍的襁褓在小竹车里动了动,他把竹竿靠在墙上,走过去弯腰把她从小竹车里捞出来抱在怀里,然后拄着竹竿一瘸一拐地走到灶房门口,抱着宝珍靠在门框上。
“桂芝。”
“嗯?”
“我永远爱你,谁都替代不了。”
陈桂芝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搅锅里的面条。
“去不去随你。我说了,只要你心里有数。”她把锅铲搁在灶台上,转过身来看着他,拿围裙擦了擦手,“但是有一点——”
“啥?”
“别让宝珍知道。也别让小军知道。这些事,咱们这辈人扛了就行了。”她把面碗端起来搁在灶台上,“过来吃面。”
赵大柱抱着宝珍走到灶台边上,低头闻了闻那碗热气腾腾的排骨面。
排骨炖得稀烂,汤上飘着一层油花。
他把宝珍举起来,把脸埋进她的小肚兜里,深吸了一口奶味儿和爽身粉味儿。
宝珍被他呼出的热气逗得咯咯直笑,两只小手揪着他的耳朵往下拽,小腿在襁褓里乱蹬。
他又把宝珍在臂弯里颠了颠,腾出右手拿起筷子,低头扒了一大口面条。
滚烫的面条顺着喉咙滑下去,那股从早上就堵在胸口的石头终于被冲开了一道缝。
他呼哧呼哧地吹着热气,嚼了两下又咽下去,抬头看着陈桂芝。
“好吃。比我做的好吃。”
陈桂芝靠在灶台边上,看他吃得满头大汗的样子,嘴角浮上来一个笑。
不是那种压不住的、从心底往外冒的笑,是更淡的、更轻的——像是忙了一天终于坐下来的时候,浑身的劲儿都松了,只剩嘴角的一点弧度。
她伸手把宝珍从他怀里接过来,又把面碗往他面前推了推。
“吃完把碗搁灶台上,明天我洗。我去哄宝珍睡觉。”她抱着宝珍走出灶房,在东屋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大柱。”
“嗯?”
“你说的——永远爱我,谁都替代不了。”
赵大柱筷子停在半空中,听着东屋的门轻轻掩上。
他低头看着碗里剩下的半碗面条和排骨,汤已经不烫了,他把碗端起来连汤带面呼噜呼噜喝了个底朝天。
然后把碗搁在灶台上,拄着竹竿走到院子里。
廊灯还亮着,昏黄的光铺了一地。
他把竹竿靠在墙上,在井台边蹲下来,打了一桶凉水,从头顶浇下去,水顺着后脖颈灌进领口,透心凉。
他甩了甩头,站起来,拄着竹竿慢慢走向东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