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位争论谁风雅谁不风雅,倒不如说,是谁把自己的身价算得更准。
满座一时静了下来。石崇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随即又扬起来,只是那笑意里,已带了几分说不清的意味。
大王这话……欧阳建试探着开口,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接。
大王这话是说,潘岳到底反应快,抢着圆场,处仲、茂弘二位,说到底都是精明人,只是精明的方向不同。
他笑着,眼角却悄悄扫了淮南王一眼,像是要重新掂量掂量,这位王爷方才那份听得多说得少的沉默,究竟是真的兴致不高,还是压根就没漏过一个字。
安仁倒是会说话。
石崇干笑一声,端起酒盏遮了遮脸上的窘迫,心里却也存了一分警醒——这位王爷,往后怕是不能拿寻常宗室子弟的眼光去看待了。
左思望着淮南王的方向,眼神里第一次露出几分真正的意外——这话说得比他方才那句仁心傲骨不必分高下要深得多,也冷得多。
大王这话,他斟酌着字句,语气比方才更郑重了几分,倒是说到了根子上。
世人多爱论一件事的是非对错,却少有人肯往下再问一句,这是非对错,究竟是从哪里算出来的。
淮南王闻言,转头看了左思一眼,那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的时间,比方才停在旁人身上都要长上一瞬。
太冲这话,倒说到我心坎里去了。
他淡淡道,语气里难得添了几分真心的赞许,这园子里,肯往深处想一层的人,倒是不多。
左思被这一句夸得脸上微微发红,一贯清冷的神色也松动了几分,低头饮了一口酒,不再多言,只是那点局促里,藏着几分连他自己都未必察觉的欣喜。
潘岳这时也想搭上话,笑道:大王这般说来,倒教安仁想起另一桩——去年洛阳城里那位新贵,为着抢一处宅邸,跟旧主打得头破血流,闹到御史台去,满城传为笑谈,倒不知这算不算也是精明算错了方向?
安仁这话,倒是给自己挖了个坑。欧阳建促狭地笑道,那位新贵,安仁与他素有往来,这般拿他打趣,也不怕传到他耳朵里去?
怕什么,潘岳满不在乎地摆手,这园子里说的话,谁人当真往外传?
淮南王闻言,只是笑了笑,并不接这个话头,那笑意里却带着几分旁人读不透的深意——仿佛他清楚得很,这满园的笑语闲话,哪一句会被记住、哪一句会被遗忘,从来不是说话人自己能定的。
石崇瞧着这一幕,心里那点警醒又添了几分,暗自思忖,这位王爷今夜看似随口点评,实则字字都落在了实处,往后这园中说话,怕是要比往日更加小心几分才是。
至于那位颍川来的年轻人,淮南王又添了一句,语气仍是不紧不慢,诸位倒是笑他没见识。
依我看,他这一退,倒未必是没见识,是看明白了。
这般排场,本就不是拿来招待人的,是拿来吓退不该来的人的——他一见就懂了这层意思,转身便走,倒比留下来硬撑场面、装出一副见过世面模样的人,更懂这园子里的规矩。
这话一出,郭彰脸上的笑容也淡了几分。
郭彰这一僵,倒是极快地想扯回场面。
大王说的是,他干笑两声,试图把话头引开,倒是我等适才说笑得过了些,颍川那位若真听见,怕要寒了心。
寒不寒心,倒不打紧,陈眕却不肯轻易放过这个话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味深长,只是若换了别家子弟,头一回来赴这般排场,未必人人都能像他这般干脆利落地转身就走——多的是人,硬着头皮留下来,装出一副见惯了世面的模样,事后回去,还要跟家里人炫耀今夜赴了石公的宴。
这话说得众人都是一静,郭彰的脸色更难看了几分——陈眕这话,分明是在拿他方才那副见过世面的得意,指桑骂槐。
石崇在主位上察言观色,忙不迭地打圆场:今夜说笑而已,倒不必较真,来来来,且饮此杯。
满座又是一静。
陆机在旁听着,心中却是一震:这两句话,一句拆穿了满座高谈阔论的虚伪,一句又把众人方才的得意悄悄扎破,说的却都轻描淡写,不带半点火气,教人明知被点破了,也生不出恼怒来,只剩下一片心悦诚服的静默。шщш.LтxSdz.соm
这边众人还在消化这份滋味,那舞姬却仍偎在淮南王身侧,手上的酒盏几时空了都未曾察觉,只顾着借着斟酒续酒的由头,一次次寻个由头凑近。
淮南王的手也未曾闲着,指尖从她腰际一路游移而上,动作依旧藏得极巧,外人瞧着,只当是寻常的搂抱调笑,唯有那舞姬自己知道,这份轻描淡写的触碰里,藏着多少精准的力道,教她几次险些失了仪态,又硬生生把那点失态咽了回去,只在眼波流转间,悄悄透出几分连她自己都说不清是真是假的痴迷。
陆机冷眼瞧着这一幕,心中忽然生出一个念头——这位淮南王待人接物,竟是浑然两副做派,说起话来滴水不漏、直指人心,调笑起美人来,却又是这般不动声色地手段老辣,仿佛这两件事,在他身上从来不曾冲突过,反倒像是同一份从容气度的两面。
满座宾客,谁不是拿捏着分寸,活得战战兢兢,唯独这一位,是真正不必装出任何一副面孔的人。
座上一时沉默着,倒是石崇先坐不住了。
大王今夜这两番高论,倒教崇茅塞顿开,他举盏笑道,语气里那份殷勤又添了几分,只是这园子今夜备下的,可不只这些闲话。
淮南王闻言,端起酒盏,忽而想起什么似的,笑道:倒教我想起一桩,若哪日孙皓再世,领兵来犯,倒也不必兴师动众——只消把石公这后院开放三日,管教吴地那些兵将,个个吓得弃甲曳兵,望风而降,倒比十万雄师还顶用。
这话一出,满座顿时哄笑起来,连方才那点微妙的凉意也被这一笑冲得干干净净。
石崇拍案大笑,连道大王谬赞,大王谬赞,笑声里那点方才的警醒,也暂且被这份得意盖了过去;潘岳、欧阳建笑得前仰后合,连连称妙;就连左思,唇角也难得地牵起一丝笑意,与方才那份郑重的神情判若两人。
那舞姬这时又斟了一盏酒递到淮南王手边,指尖有意无意地在他掌心划过一下。
淮南王接过酒盏,未曾看她,只随口道:今夜倒是辛苦你了。
这一句寻常客套话,落在那舞姬耳中,却像是天大的恩典,脸上飞红更甚,垂首应了一声,声音细若蚊蚋。
石崇在旁瞧着,暗自记下这一幕——往后园中歌姬,谁人得了淮南王一句夸赞,身价便要跟着水涨船高,倒是一门稳赚不赔的生意。
酒宴仍在继续,笙歌不歇,满座宾客觥筹交错,说笑声一浪高过一浪,仿佛方才那几番暗藏机锋的交锋,从未发生过一般。
陆机独自坐在原位,望着满座重新热络起来的光景,忽然想起方才郭彰、陈眕那一番交锋,心中又是一叹——这园子里的每一句话,看似随口而出,实则句句都在称量分寸、试探深浅,连一句寻常的插科打诨,也能变成一把悄无声息扎向旁人的刀。
他自己坐在这满座之中,看似置身事外,实则又何尝不是这局中人之一,只是他这份旁观,究竟能撑到几时,连他自己也说不真切。
远处廊下,几名歌姬又换了一支新曲,笛声婉转,与丝竹交织成一片,压过了满座的喧哗。
陆机端起早已凉透的酒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