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给了他——这份意难平,这些年他从未真正放下过,逢人便要提上一句,说来说去,倒把这份怨气,全撒在了你一个无辜的人身上。
王惠风闻言,只觉得一阵酸楚涌上心头——原来自己这些年受的冷落与折辱,竟只是旁人一场意难平的迁怒,连自己都算不上真正的过错方,甚至连娶错了人这桩事,追根究底也不是他自己的选择,是贾后一手操办的结果,他却把这笔账,算在了她一个人头上。
这倒也不是最教人心寒的。
谢淑妃又道,蒋美人如今在东宫,倒是风光得很,她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复杂,她本是伺候太子的宫人出身,家世算不得什么,只因生了个儿子,如今说话的分量,倒比你这个正妃还要重几分。
前几日她那孩子满月,太子命人打了一整套金累丝的玩器,光是那几件小摆设,用的金子,够寻常人家过上十年。
你若是去她那处走一趟,便知道什么叫烈火烹油——丫头婆子伺候得殷勤,连东宫总管见了她,都要客气三分。
王惠风听得心口发闷。
她自己嫁进来两年,房里的用度,倒是一年不如一年,前几日想添置几匹时兴的云锦,管事的支支吾吾了半晌,最后只说库房紧张,教她再缓一缓——原来这银钱,竟都是这般去处,怪不得自己这个正妻,倒活得比不上一个得宠的姬妾。
这般偏心,教旁人看着,又能说什么呢,谢淑妃续道,语气里透出一股深宫女子特有的、认命般的疲惫,东宫上下,谁不知道太子偏宠蒋美人,正妃这边冷清,谁又敢多嘴。
这些年我瞧着,心里也不是滋味,只是……这终究是他自己的选择,我这个做娘的,也不好事事都插手。
谢淑妃说到这里,忽而又想起一事,语气里添了几分说不清是心疼还是无奈的复杂:他幼时读书,先生们个个摇头,那些描红的字帖,他写出来的东西,歪七扭八,连基本的笔顺都记不全——我私下问过教书的先生,先生也只是苦笑,说这孩子,心思压根不在这上头,学一年,不如旁人学一月,如今这般年纪了,怕是再难改了。
这话说得随意,王惠风却没多想,只当是婆母在感叹儿子不成器的又一桩琐事,浑然不觉这句话里,藏着日后一桩大祸的伏笔。
母妃这般说来,王惠风低声道,声音里满是压抑不住的委屈,儿媳这些年受的这些委屈……竟都是命里注定的了。
谢淑妃闻言,伸手握住她的手,那只手因常年的忧思,竟比她自己的还要冰凉。
你是个好孩子,她轻声道,贞婉有志节,我瞧在眼里。
只是这深宫之中,多的是这般身不由己的婚姻——你父亲一片好意,把你嫁进了东宫,指望的是家族的体面与前程,却未曾想过,这般体面的代价,是要你一个人来担的。
王惠风低下头去,眼泪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滴在手中未绣完的绢帛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她想起自己出嫁前,父亲王衍语重心长交代的那些话,说的是太尉公之女,皇太子妃这般身份带来的荣耀,却从未有人告诉过她,这份荣耀底下,要吞下多少这样无声的委屈。
母妃,她忽而抬起头,声音里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执拗,儿媳斗胆问一句——太子当年若娶了姐姐,是不是……便不会是如今这般光景了?
这话问得有些逾矩,谢淑妃却并不恼,只是静静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她说不清是怜悯还是了然的复杂:你姐姐性子如何,我不甚清楚,只是这世上的事,从来说不准。
他这般脾性,是骄纵惯出来的,遇上谁,怕是都要受这份委屈——只是有的人,或许能扛得更久一些,有的人,或许扛不了几年,便要磨没了心气。
这般事,谁又能替谁说得准呢?
这话说得意味深长,王惠风一时也咂摸不透其中滋味,只觉得心里那点因委屈而生出的怨怼,此刻竟渐渐化作了一种更深沉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凉意。
窗外秋风一起,卷落几片梧桐叶,打着旋儿飘进殿中,落在她未绣完的绢帛上。
谢淑妃又陪她坐了片刻,见她情绪渐渐平复,方才起身告辞,临走前又叮嘱了几句寻常宽慰的话,便命宫人送她回去。
殿内重新静了下来,唯余王惠风一人,怔怔地望着那几片枯叶,望着窗外渐渐西斜的天光。
她想起父亲当年应下这门婚事时的神情——王衍向来是朝中有名的清谈名士,行事讲究体面,那日提起这桩婚事,眼底满是与有荣焉的欣慰,只说太尉公之女,皇太子妃,这是王家几辈子修来的福气,却不曾问过她一句,愿不愿意。
她那时年纪尚小,也不懂得反抗,只当出嫁本就是这般身不由己的事,谁料这份福气,日复一日地,竟成了她如今怎么也挣不脱的枷锁。
她又想起自己方才问出的那句话——太子若娶了姐姐,是否便不会是如今这般光景——这个念头,此刻反复在她心里打转,怎么也压不下去。
姐姐王景风,性子比她泼辣许多,从小便是家中最有主意的一个,寻常事情,从不肯轻易吃亏。
若换了姐姐嫁进东宫,遇上太子这般脾性,会不会真能扛住这些委屈,甚至压他一头?
王惠风想着,心里竟生出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连自己都感到诧异的念头——她忽然觉得,未必如此。
这深宫里的规矩,从来不是靠一时的泼辣就能破得开的,太子那份骄纵任性,是从小骄纵出来的天性,寻常人的脾气再硬,日复一日耗在这般无望的境地里,只怕也未必扛得住几年,说不定,磨到最后,比她这般隐忍的性子,还要更心灰意冷几分。
这般念头一起,她倒也说不清是该庆幸自己嫁了过来、姐姐逃过一劫,还是该替姐姐、也替自己,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处诉说的悲凉——这世上竟没有一条真正的活路,能让一个女子在这般婚姻里,活得体面而自在。
窗外那株老梧桐,在夜色里影影绰绰,风一吹,又落下几片叶子。
王惠风独自坐在灯下,久久没有起身,只觉得这一夜的东宫,比往日任何一夜,都要来得漫长。
东宫,另一处偏殿。
太子换了身家常衣裳,正倚在榻上,一边逗弄着案几上一只新得的鹦鹉,一边心里还美滋滋地想着方才那一幕——王惠风那副哑口无言、羞愧难当的模样,此刻想起来,仍教他觉得畅快。
这两年,他早就看这个正妃不顺眼了,规规矩矩,一句顶嘴的话都不敢说,倒像是个木头人,哪里比得上蒋美人那般解语知趣。
方才那几句,把她比作西园卖菜的,又提了句安仁长女,正好戳中她的短处,看她那脸色,比吃了黄连还难看,太子想着,唇角便不自觉地扬了起来。
他从不觉得自己有什么不对——这东宫上下,谁不是仰仗着他这个太子过活,妻妾也好,属官也罢,说到底不过是他手心里的东西,高兴了赏一句好话,不高兴了训斥两句,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
至于旁人私底下怎么想,他压根不放在心上,也从未想过,自己在这些人眼里,究竟是个什么模样。
说起淮南王,太子心里其实压着一段说不清道不明的旧账,只是他自己向来不愿细想。
这位王叔,他自幼便见过几面,却从未真正说上几句话——每逢宫中宴集,淮南王入席时,满座人都要屏息敛容,唯独对他这个太子,也不过是照着礼数颔首致意,再无旁的表示,仿佛他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