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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发布页: www.wkzw.me

人只当是老汉自己稳住了车,唯有司马允收在半途的那只手,和他骤然一缩的瞳孔,知道方才发生了什么。

好功夫。

而那女子,也在同一瞬间转过头来,看住了他。

方才那电光石火之间,她同样瞧见了——瞧见这个布衣男子那一步跨出的身法,起步无声,落步无尘,出手的路数干净得没有一丝烟火气。

这般身手,绝不该出现在一个夜市闲汉身上。

她的目光在他脸上、肩背上、垂在身侧的那只手上极快地扫了一遍,眉尖几不可察地一蹙——随即,那四名青衣女冠已经无声无息地散开,将她护在当中,为首一人冷冷开口:

尊驾好俊的身手。跟了我们一路,又抢在此处出手——是何来路,报上名来。

司马允这才明白误会从何而起——他们三人在街口驻足打量的那一阵,落在人家眼里,成了盯梢;方才那一步救场,倒成了借机近身的图谋。

他心里失笑,面上却不动声色,抱拳一揖,姿态放得从容:几位误会了。

在下不过是个过路的游侠儿,见饼架倾倒,顺手一扶——倒是不知,好心也有罪过。

游侠儿?那女冠嗤笑,洛阳城的游侠儿,几时有这般脚下功夫。

仙师门下,几时又有这般盘问路人的道理。

司马允不慌不忙地接了一句,唇角带笑,贵教立教,以慈俭为宝,济度为怀——在下在南边,见过贵教设义舍、施义米,路人取用,分文不问来路。

怎么到了洛阳,扶一把饼架,倒要先报家门了?

这几句话说出来,那女冠一时语塞。当中那女子却缓缓抬了抬手,止住随从,亲自向前走了半步。

隔得近了,司马允才看清她的眼睛——很静的一双眼,静得像深潭,可潭底有东西在极快地转,将他从头到脚,又从脚到头,仔细称量了一遍。

尊驾识得敝教义舍的规矩。她开口了,声音清凌凌的,不高,却字字送得极稳,还识得慈俭二字的出处——洛阳的游侠儿,倒是博学。

混江湖的,走南闯北,什么都得懂一点。司马允笑道,不懂规矩的人,活不长。

哦?她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兴味,那尊驾方才那一步,也是江湖上活命的规矩?

那一步没扶着东西,司马允坦然道,仙师手快,在下自愧不如。

这话答得滴水不漏——不否认身手,不解释来历,末了还顺手奉上一句不着痕迹的推崇。

孙姮盯着他看了片刻,忽而觉出几分说不上来的意思:这人被四名法从围在当中盘问,气度却松泛得像在自家院子里赏月;说话进退有度,一身粗布衣裳,偏生那份从容,是她在满洛阳的朱门里都未必见得着的。

还有那一步——她修行这些年,走遍南北,与她拆过手的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可方才那一步跨出时的气息,干净、沉、深不见底,她竟一时量不出深浅。

量不出深浅。这四个字在她心里过了一遍,连她自己都微微一怔——多少年了,不曾有人教她生出这四个字来。

尊驾贵姓?她问。

姓陈。司马允随口道,草字子安。

陈子安。她轻轻念了一遍,也不知信没信,唇边浮起一点若有似无的弧度,好名字——只是不像真的。

仙师的道号,想必是真的。司马允笑着接道,却也不肯赐教。

两人目光在半空一碰,都没再说破。

孙姮转身欲行,走出两步,忽又停住,回头看了他一眼:洛阳城不大。陈公子这般身手,藏不了太久的。

那便等藏不住的那一日。司马允拱手,再向仙师讨教。

一行人去了。李肃之望着那队人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才低声道:大王,她起疑了。

起疑才好。

司马允负手立在原地,望着那个方向,唇角的笑意慢慢沉下去,换上了另一种神色,疑着,才会记着。

他顿了顿,甘缇,去查——她今夜落脚何处,明日见什么人。

孙氏这般人物进京,第一个登门的会是谁,不用我教你猜。

甘缇会意,应了一声,身形一晃便没入了人流。

孙姮在洛阳的落脚处,是城南一座外观寻常的宅院,原是教中一位富户信众的产业,早半个月便腾了出来,里外洒扫焚香,恭候法驾。

孙秀的车到时,院门口已有女冠等着,验过符牒,引他往正堂去。

一路穿廊过院,孙秀的腰便一路弯了下去。

这宅子不大,可处处透着教中的规制——廊下悬的灯是素纱的,庭中不置花木,只一口静水缸映着天上的月,连引路女冠的脚步声都轻得听不见。

走到正堂门外,他整了整衣冠,又整了一遍,这才躬着身子进去。

堂中只点了两支烛。

孙姮已换下了路上那身鹤氅,只着一件月白中衣样式的道袍,散坐在上首的席上,手边一盏清茶,热气袅袅。

烛光落在她脸上,那份在夜市里教满街人不敢逼视的艳色,此刻褪去了几分锋芒,只剩下静——静得像一泓深水,你不知道底下沉着什么。

侄儿孙秀,叩见姑母。孙秀伏地便拜,额头触着地砖,恭问祭酒法安。

先叫姑母,再称祭酒——这是他每回都要在心里演练一遍的次序。私谊摆在前头显得亲近,法位缀在后头表明规矩,两头都不敢错。

起来罢。孙姮的声音淡淡的,坐。

孙秀谢了坐,却只敢在下首的席角虚虚坐了半边,脊背挺得笔直。

他偷眼觑了觑上首——姑母正端着茶盏,目光落在盏中浮叶上,并不看他。

这般沉默他最怕。

姑母的怒气从来不在声色里,在这种不咸不淡的静里。

路上,孙姮忽而开口,耽搁了些。遇上一点小事。

孙秀忙欠身:姑母一路辛苦——

不辛苦。

她放下茶盏,抬眼看他,说正事。

三年了。

三年前族议定策,遣你北上,走赵王这条线。

这三年,你一封封符牒递回南边,写得都好听。

今日我亲自来了,你当面说——原原本本地说,一个字不许粉饰。

孙秀喉头一紧,忙离席跪坐,理了理思路,恭声道:是。侄儿从头禀起。

当年族议择主,选来选去,落在赵王身上,为的是三条。

他竖起一根手指,其一,血统贵而人望贱。

赵王是宣帝亲子,当今天子的叔祖,这层辈分血脉,是天生的大义名分,旁人抢不走;可他偏又是宣帝诸子里最不成器的一个,早年坐镇关中,赏罚倒行,把氐羌都激反了,朝廷把他召回来,满朝公卿背地里当他是个笑话——名分极高,人望极低,这样的人,离了旁人的扶持,自己什么都做不成,才扶得动,也才拿得住。

其二,第二根手指,贪而无谋。

赵王一生所好,无非财货二字,鼠目寸光,只认眼前之利——贪人易饵。

给他画一张够大的饼,他连饼后头的钩子都懒得看。

其三,也是最要紧的一条——孙秀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他信。

信到骨子里。

宣帝诸子里,唯独他自幼便奉道,斋醮章符,一样不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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