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之前他还坐在碧游仙宫的丹房里,第四十三次吞下一颗筑基丹,然后第四十三次在药力散尽后面对那道纹丝不动的锁。
水镜外的海面从墨绿色变成了碧蓝色。
万妖船进入了东海的内围海域,海水清澈了许多,偶尔能看见成群的铁鳞鲨在深水区巡游,也能看见几艘散修的小船远远地避开万妖船的航线。
张正盘坐着运转了一遍心法,筑基初期的灵力在经脉中流转了一圈,十重金脉同时微微发热,丹田里的金白漩涡转得更快了。
养魂木里传来一声满足似的轻哼——邵红颜似乎在借他修炼时逸散的九阳之气滋养魂魄。
“师尊,”张正在心里默念,“待会儿到了碧游仙宫,您暂时别出声。我爹是合体期修为,我娘也是化神期,他们的神识——”
“知道。ltx`sdz.x`yz”邵红颜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也收了几分懒散,“养魂木本身就是天然锁魂的灵木,合体期不刻意查探不会发现里面有东西。你只要别在遇到你爹的时候心慌心跳过快就行。”
张正深吸一口气,把心神收拢回来。
水镜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又渐渐亮起来,不知道过了多久,舱外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有人从水镜前走过,低声说了一句:“到了。”
张正透过水镜看出去。
蔚蓝色的海面上,七座岛屿按北斗七星的排列静静沉在海中央。
天枢岛如黑色石笋从海面刺出,笔直孤高;天璇岛是倒扣的海碗,环形山脊在夕阳下拖出长长的影子;天玑岛上有灵雾蒸腾如白纱笼罩;天权岛的梯田灵液田在暮色中泛着微光。
玉衡、开阳、瑶光三座岛依次延展,白玉长桥将它们连成一串。
碧游仙宫。他回来了。
万妖船缓缓下降,朝着玉衡岛的青石广场落去。
张正从静室里走出来,沿着廊道走向舱口。
第二层的通道里,几名真传弟子正在低声说话,看到他经过,有一道目光落在他的背影上停了一瞬——是姐姐的三师兄周鹤,筑基大圆满修为,此刻正微眯着眼打量他。
张正没有回头,径直走向舱口。
舱门打开的那一刻,海风裹着碧游仙宫特有的灵气扑面而来——这里的天玑岛常年喷涌灵雨,连风都带着一股温润的、微微发甜的灵力粒子。
和外门营地那种杂乱暴躁的灵气完全不同,这是被阵法梳理过、驯养过的灵气,温驯得像家养的猫。
张正在人群中走下船,靴底踩上玉衡岛青石板的那一刻,他忽然有一种恍惚的感觉。
半个月前他正是从这里走上万妖船的,那时候他还是一个人人嘲笑的练气期废材。更多精彩
半个月后,他站在同样的地方,体内十重金脉安静地流淌着,筑基初期的灵力在丹田深处缓缓旋转。
“正哥!”
李富贵从人群里挤出来,一把拽住他的胳膊,把他从外门弟子的人群中拽出来。他一边拽一边低声说:“你娘来了。她在天权岛的桥头等你。”
张正穿过外门弟子散场的人群,朝着天权岛的方向走去。
白玉长桥在暮色中横跨海面,桥面上铺着一层浅淡的晚霞余晖,像被谁用金粉薄薄地扫了一遍。
桥下的海水在暮色里泛着暗蓝色的光泽,偶尔有一条银色的海鱼跃出水面,又无声地落回去。
桥头站着一个人。
紫色的身影逆着最后一缕夕光,像一幅立在暮色尽头的工笔画。<>http://www.LtxsdZ.com<>
她身量极高,一身紫罗兰色的绣金长裙曳地,裙面上用银线绣着大片缠枝莲纹,莲瓣之间点缀着细密的碎珍珠,在暮光中泛出柔润的晕彩。
腰封是深紫色的锦缎,束得极紧,勒出纤细的腰身,腰封正中镶了一枚鸽子蛋大小的紫晶,切割面在光下折射出幽冷的光泽。
裙摆之下,一双修长的腿被一层极薄的紫色所包裹——那是千年冰蝉丝织成的裤袜,质地光滑如凝脂,远看几乎与肤色融为一体,只在光线下泛起一层极淡的珠光,每一寸都透着凛冽的冷艳。
脚上踩着一双紫缎绣金的高跟鞋,鞋面缀着一排细密的米珠,鞋跟细而高,扎在青石桥面上像两根紫色的针。
她站在那里,暮风拂动她的裙摆和发梢,整个人像一座被精心雕琢过的紫玉雕像。
五官精致得不像是凡人该有的模样——眉峰微挑带着一股天生的凌厉,鼻梁挺拔如刀裁,唇色是极淡的紫檀色,下巴微微扬起,目光穿过半座桥落在张正身上,像一把淬了火的刀。
张正在桥中央停住了脚步。
他娘亲的视线像一根针扎在他眉心,不重,但凉得他头皮发紧。
他见过娘亲很多种神情——温和的、疲惫的、欲言又止的。
但这种神情他只在十六岁那年第一次筑基失败、娘亲摔碎了他面前所有筑基丹瓶的时候见过一次。
那是她真正动怒时才会流露的神色:瞳孔微微收缩,唇线抿成一道弧,下颌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走过来。”她的声音不高不低,隔着半座桥传过来,每个字都清晰得像淬过冰。
张正走过去。
他走到娘亲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住了,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惯有的冷香——不是花香也不是药香,是一种说不清的清冽气息,像冬日里推开一扇很久没开过的窗户时涌进来的那阵风。
娘亲没有说话。
她抬起手,指尖捏住他的下巴,把他的脸转了一下左侧又转了一下右侧。她的指甲修剪得极整齐,染着和唇色一样的紫檀色,指尖冰凉。
检查完毕后她收回手,退后了半步。
“我在大殿里坐了四天。”
张正的喉结动了一下:“娘亲——”
“别叫我。”她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他的肩膀上、胸口、腰腹,像在数着什么,“你在碎星群岛跟人动手了。左肩有一道淤青,现在还发着黄。腹部被人打过三拳,两拳重,一拳轻。”
张正心里一凛。他出发前娘亲塞进他怀里的护心镜——那东西是她的本命法器之一,她可以通过那面镜子感应到他受到的冲击次数和位置。
“——是。”
“‘是’。”她重复了一遍这个字,尾音微微上扬,像一只猫在把爪尖慢慢收进肉垫里,“你不告而别,伪造身份混进外门弟子队伍,独闯北面禁区,失踪三天,回来之后闭口不提这半个月发生了什么。你见了我的面,连一句‘我筑基了’都不打算说。”
张正猛地抬头。娘亲的目光正落在他脸上,那双紫色的眸子里映着桥下暗蓝色的海水,倒影在其中微微晃动。
“娘亲——”他张了张嘴。
“手伸出来。”
张正犹豫了一瞬,慢慢伸出了左手。
娘亲握住他的手腕,三根手指按在他的脉门上,灵力探入经脉。
她的神识顺着他的经脉上行,在靠近丹田的位置遇到了掩息珠的屏障——那道屏障在化神期修士的灵识面前薄得像一张纸,被她轻轻一触就破开了口子。
十重九阳金脉在那道口子下面静静地流淌着,金白双色的漩涡在丹田深处安静旋转。
娘亲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她没有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