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站在大殿中央,看着她的侧影。
他注意到她端着茶杯的那只手在微微用力,指节泛白,但她开口的语气是平的,像在陈述一件与她无关的事情。\"
你每天来三次,\"她说,目光依然落在手中的卷宗上,没有抬起来,\"卯时、午时、酉时。你在门外站一会儿,叩三下门,等一会儿,然后走。十天,九十次。\"
她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着,不高不低,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淬过冰。
张正的喉头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她把茶杯放在桌面上,站起身来,高跟鞋敲在地面上,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
她在他面前三步处停下来,抬起了眼。
那双紫色的眸子里有审视、有审慎、有克制,还有一丝被压得很深的、像冰面下的暗流一样的东西在缓慢地涌动。\"
手伸出来。\"她说。
张正伸出左手。
娘亲三根手指按在他的脉门上,灵力探入经脉,从第一重走到第十重,从经脉壁的厚度走到灵力流转的顺畅程度,然后探入丹田,在那颗正在旋转的金丹表面停了一瞬,收了回去。
她松开他的手腕,退后了半步,目光重新落在他脸上。
她的表情变了一瞬——那一瞬很短,唇线微微抿了一下,瞳孔有一丝极细的收缩,像冰面上被什么细微的东西刺了一下——然后恢复了那张面无表情的脸。
\"十重金脉的壁厚比十天前增长了近三成,经脉壁的韧性超过了普通的金丹初期。玄阳甲和流火步的第一重稳定在了实战可用的水平,微光诀的感知精度追上了筑基大圆满应有的水准。\"她顿了一下,那双紫色的眸子里有什么东西在烛火中微微闪了一下,\"但你的金丹,还是雏形。\"
张正站在大殿中央,听着她把他的修为进度一项一项地数出来。
她每说完一项,那根刺就往他的胸口深处扎一寸——他知道他在进步,他知道他的经脉在变厚、灵力在变稳,他也知道那颗金丹始终停在最后一线处打转。
他把它从筑基后期推到巅峰,从巅峰推到大圆满,从大圆满推到顶峰,然后它就不动了,像一颗被反复打磨的珠子已经磨到了它该有的尺寸,但就是差最后一道工序让它锁住那个形状。
\"你上次双修之后,从我体内接走的那批阴气被炼化了八成,剩下的两成还散在你的经脉里没有归位。\"娘亲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不高不低,平平的,\"你把那些阴气用在淬炼金脉上的效率只有三成,剩下的七成被你拿去冲金丹了。你的金丹被这种断断续续的冲击撑得越来越大,但根基越来越虚。\"
她转过身去,走了两步,背对着他站在窗边。
日光从窗外透进来,把她银白色的裙摆照得近乎透明,能看见她裙摆下面的腿绷得很紧。\"
这十天你每天来叩门,卯时、午时、酉时,一天三趟,一趟不落。\"她的声音从背影里传过来,不高不低,每一个字都像被磨过的刀片,\"你以为我会心软,会开门,会让你进来。\"
张正站在大殿中央,看着她的背影。他的手指在袖中慢慢收紧了。\"我没有这么想。\"他说。
\"你有。\"她没有转身。
她的声音比他记忆中冷了一分,像冰面被敲碎之后那些碎块相互碰撞时发出的细碎声响,\"你不是在叩门,你是在叩我。你以为你坚持九十次叩门,我就会被你叩软了。\"
张正的嘴唇抿紧了。
他站在她的影子末端,看着她的背影站在日光中,银白色的裙摆被她攥住了一角,攥得指节发白。
她攥着裙摆的那只手在微微用力,像在攥着什么东西才能让自己把下面的话说完。
\"你是在修炼还是在躲?\"她的声音低了下去,从背影里传过来,像一根被拉到了极限的丝线在发出细微的、快要断裂的摩擦声,\"你在冲击金丹还是在躲着想起那天晚上你做了什么?你在淬炼经脉还是在躲着面对你自己?你想清楚。\"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你想清楚了再来找我。\"
张正站在大殿中央,看着她的背影站在窗边,日光把她的轮廓镀成了一座冷清的玉像。
他的手指在袖中慢慢松开了,又慢慢攥紧,松开了又攥紧,反复了好几次。
他的喉头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他发现自己张开嘴之后没有声音出来。
他的目光落在她攥着裙摆的那只手上——指节微微泛白,攥得很紧,像在用力攥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才能让自己不回头。
他弯了弯腰,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边的时候他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只侧过了半张脸。\"三天。\"他说,\"我三天之后再来。\"
她没有回答。
他跨出门槛,殿门在他身后合拢了,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他站在回廊上,日光落在他脸上,暖得让他后颈微微发烫。
灵液田的水面在午后的日光中泛着粼粼的碎金。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手腕——娘亲指尖按过的那处还残留着一丝微凉的触感,像一片雪在温热的皮肤上化了半寸。
他走回静室,关上门,在蒲团上坐下来。
这一次他没有运转心法。
他坐在那里,闭着眼,把她的声音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
你是在修炼还是在躲?\"他听着自己的呼吸在静室中缓慢地起伏着,听着那颗金丹在丹田中持续地旋转着发出的细微嗡鸣。\"
你想清楚了再来找我。\"他睁开眼,窗外的日光正白。
灵液田的水面泛着粼粼的碎金。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那团金色的暖光正在皮肤下温驯地流淌着。
他想了一整个下午。
太阳从白亮变成昏黄,从昏黄变成暗蓝。
他就坐在那里,看着她留在他掌心里那道无形的压痕。
那道压痕不重,但一直在那儿,硌着他的掌心,像一枚被按进去的种子。
三天之后。他在心里说。三天之后,他再去见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