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一个普通人在知道自己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可能会让自己死掉的时候,除了这一个字之外,找不到任何其他的词。
他转身了。
跑回去。
蹲下来。
双手扣住水泥预制板的边缘。
你……你能动吗??
腿……腿被压住了……小女孩的声音带着哭腔。
我把这块板子抬起来,你能不能自己往外爬??
我试……我试试……
好,听我说,等我喊\''''现在\''''的时候,你就往外爬,使劲爬,听到没有??
嗯……
林川深吸一口气。
两口。
三口。
手指扣紧水泥板边缘,指甲陷进混凝土的粗糙表面,指尖的皮肤被磨破了,疼,但顾不上。
蹬腿。
发力。
腰背、大腿、手臂,所有能用的肌肉全部绷紧,绷到极限,绷到骨头在关节里嘎吱作响。
水泥板纹丝不动。
操!!
再来。
这次他把整个身体的重心都压到腿上,像深蹲一样往上顶,脖子上的青筋暴起,太阳穴的血管在跳,眼前开始发黑。
水泥板动了。
一厘米。
两厘米。
三厘米。
再……再多一点……小女孩在下面喊。
牙齿咬得咯吱响,嘴里尝到了铁锈味,不知道是咬破了舌头还是嘴唇。
五厘米。
十厘米。
现在!!爬!!快爬!!
小女孩拼命往外挣,两只手抓着碎石往外拽自己的身体,腿被压麻了使不上力,只能用手臂的力量一点一点地往外蠕动。
林川的手臂在剧烈地颤抖,每一秒都是极限,肌肉纤维在一根一根地断裂,至少感觉上是这样,疼得像有人在用刀片一层一层地削他的肌肉。
快……快一点……
我在爬了……我在爬了……
小女孩的上半身出来了,肩膀出来了,腰出来了,臀部卡了一下,她惨叫了一声,然后用力一扭,整个人滑了出来。
林川的手一松,水泥板砸回去,震得地面都跳了一下。
他直接跪倒在地上,双臂垂在身侧,完全失去了力量,手指弯曲着伸不直,掌心全是血,不知道是水泥板磨的还是指甲劈裂的。
叔叔……小女孩爬到他面前,浑身是灰和血,左腿的裤管撕裂了,小腿上有一道很深的口子在往外渗血,但骨头似乎没断,她还能动。
叔叔,那个……那个大虫子……
林川抬头。
东边。
甲壳巨虫的腿已经近在眼前了。
一百米??不,更近。
八十米。
六十米。
它没有在看他们,它可能根本不知道脚下有两个蚂蚁大小的人类,它只是在走,按照自己的节奏,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但它的每一步,都覆盖了几十米的距离。
下一步,也许就踩在这里。
走!!
林川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力气,一把抱起小女孩,站起来就跑。
小女孩很轻,大概只有二三十公斤,但对此刻的林川来说,这二三十公斤也像一座山。
两条腿像灌了铅,每迈一步都要用意志力去驱动,工靴磕着脚后跟,疼得眼冒金星,但不能停,不能停,不能停。
西边。
撤离通道。
第七区地下通道入口。
他记得方向。
身后的震动越来越强,越来越近,地面在跳,碎石在滚,空气在抖,灰尘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呛得眼泪直流。
叔叔……叔叔它来了……小女孩把脸埋在他的肩窝里,小手死死抓着他的衣领,浑身在发抖。
别回头!!闭眼!!
林川没有回头。
但他听到了。
在身后,极近的距离,空气被某种巨大的物体排开的声音,像暴风,像海啸,像整个天空在往下压。
灾兽的脚掌落下来了。
落在他身后。
地面剧烈跳动,不是震动,是跳动,像整块地面被人从下面踹了一脚,林川的双脚同时离地,整个人被气浪掀起来,怀里的小女孩尖叫了一声,然后他们一起摔了出去。
摔进了一个洞口。
不,不是洞口,是地下通道的入口,混凝土浇筑的斜坡通道,入口处有半扇被震歪的防爆门。
林川和小女孩一起滚进了通道,后背撞在台阶棱角上,疼得眼前全是白光,但他的手臂始终没有松开怀里的孩子。
身后,灾兽的脚掌落地的位置扬起的灰尘和碎石像浪花一样涌进通道入口,打在他的后背上,石子砸得生疼。
然后,更远处,传来了密集的炮火声。
不是之前那种稀疏的、绝望的炮声,是密集的、有节奏的、像暴雨一样倾泻的重型炮火。
增援部队已到达!!所有重型炮台瞄准厄兽头部!!引导方向:城墙缺口!!把它往外面赶!!
扩音器里的声音从远处传来,被炮声切割得断断续续。
集中火力!!集中火力!!
目标转向了!!它在转向!!
继续打!!别停!!
炮声越来越密集,越来越远。
灾兽的脚步声也在远去。
一步。
两步。
三步。
越来越远。
越来越远。
通道里安静下来了。
林川靠着通道的墙壁坐在地上,浑身是血,分不清哪些是自己的哪些是小女孩的,灰色工装撕了好几道口子,右边袖子几乎整个扯掉了,露出里面青紫的手臂,后背被台阶棱角撞出了一大片淤青,呼吸的时候肋骨那里有一种钝钝的疼,不知道是撞裂了还是只是淤伤。
小女孩缩在他怀里,脸埋在他的胸口,小手攥着他工装的前襟,攥得指节发白,浑身在发抖,哭声已经哑了,只剩下抽噎,一下一下的,像打嗝。
没事了……林川的声音也是哑的。没事了……走了……那个大虫子走了……
小女孩没有松手。
林川也没有松手。
两个人就那么坐在地下通道的入口处,浑身是灰、是血、是汗,听着远处的炮声一点一点地消散。
右手。
口袋里。
石头。
林川这时候才意识到,从折返那一刻起,他的右手就一直攥着口袋里的石头,攥得太紧了,手指都僵了,现在想松开都松不开。
他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把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开。
石头躺在掌心里。
烫的。
不是体温的温热,是真的烫,像握了一杯刚倒出来的热水,掌心的皮肤被烫得发红,隐隐有刺痛感。
裂纹里的银色光点已经消失了。
石头恢复了那副灰扑扑的、死气沉沉的样子,和之前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