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哲宇便会点点头，仿佛在说“没关系”。

他那眼神似乎在表达：为了尽孝，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为了避开那道目光，嘉颖转身走向父亲。就在即将登上马车的前一刻，她的目光捕捉到了一幅景象。

当众人都在忙碌喧嚣之时，唯有一位僧人静坐参禅，纹丝不动。

那是青月。她周身散发着纯粹的佛门弟子气息。

在这般嘈杂纷乱的环境中竟能修持至此，实在令人惊叹。

“果然不愧是千年花啊。”嘉颖不禁在心中暗叹。

难道青月生来便是如此完美无缺吗？这世道怎会如此不公？

高深的武艺、出众的美貌、勤勉的修行，还有那波澜不惊的平和心境……

“欲望”二字，真的存在于那个人身上吗？她究竟是如何做到这般完美的？

反观自己，却因贪恋钱财而崩塌，甚至将峨眉派出卖给了下五门。

真是……韩瑞究竟是怎么和那样的青月熟络起来的呢？

嘉颖深知韩瑞本性善良，但也清楚直到最近，村里人对他的评价还并非如此。

是因为韩瑞太寂寞，所以总是黏着她吗？还是他打扰到青月小姐了？

大抵是前者吧。青月心地善良，想必也就接纳了他。

又或者，是因为他隐藏着的某些事物，与青月有着某种羁绊？

无论原因为何，嘉颖心中总归泛起了一丝歉意。

毕竟，韩瑞真与青月之间那日益拉远的距离感，在嘉颖眼中，早已是一览无余。

?

近些日子，青月鲜少待在韩瑞真身旁。她总是倏忽间消失无踪，隔了许久才归来，日日如此。

……这事稍后再想吧，眼下有更紧要的。嘉颖暗自思忖着，登上了马车。

“父亲，我来了。”

随后，她一直侍奉在侧，直到四周重归寂静。

. . .

待到虫鸣声起初乍响之时。

……嘶。

嘉颖将嘴边溢出的口水呼噜一下咽了回去，起身活动筋骨。看来方才竟是打了个盹儿。

她揉揉惺忪睡眼，仔细端详着父亲的面容。那早已习以为常的粗重喘息声，依旧在耳畔回响。

四周众人似已悉数入梦，万籁俱寂，空气中的寒意更是沁骨多时。

嘉颖伸手探了探父亲的额头，随即长叹一声，起身离座。

她想出去透透气。顺便也能瞧瞧张哲宇，还能替恩人韩瑞真重新掖好被角。

嘉颖跃下马车，舒舒展展地伸了个懒腰，独自穿行于沉睡的人群之间。

不如先去看看韩瑞真吧，她此刻应当是独卧才对。

嘉颖心头正如此盘算，脚步也随之挪动。可当韩瑞真的卧处映入眼帘的刹那，她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

……咦？

朦胧夜色中，韩瑞真身侧竟黏着什么。宛如一头趁夜深人静悄然潜入的野兽。

嘉颖惊得险些失声尖叫，却在辨认出那“野兽”真面目的瞬间，惊愕得动弹不得。

那是个人。

有人躺在韩瑞真铺好的被褥间，身子紧紧贴着她。

顷刻间，月华穿透云层洒落，将那景象照得纤毫毕现。

——嗒……！

嘉颖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才没让惊呼出口。

绝无可疑，那人正是青月。

她双目轻闭，正小心翼翼地将唇印在韩瑞真的额间。

此前傍晚所见的那位完美无缺的佛门弟子已不见踪影，此刻伫立眼前的，唯有一位压抑着内心渴望、偷偷寻求慰藉的女子罢了。

青月眉宇间满是往日未曾见过的哀伤。

那神情，仿佛下一秒便要泪如雨下；那面容，好似正承受着令人窒息的苦闷。

……正因如此，这一幕才显得格外凄美动人。

而此时，青月的手早已与韩瑞真的手紧紧十指相扣。

两人近在咫尺，亲密无间，叫人先前那点“二人关系疏远”的念头，顿时显得如此多余。

?

目睹了这一切，嘉颖却怎么也无法相信。

……那是青月？那是千年花？那是韩瑞真？

……是我从小看到大的那个韩瑞真吗？

咔嚓！

嘉颖正一步步后退，脚尖不慎踩断了一根枯枝。

刹那间，青月的目光如猛兽转头般射来，凌厉地刺穿了她。

……唔！

嘉颖感到呼吸困难。她对这种感觉再熟悉不过了。

从前在村落后山偶然撞上老虎时，就是这般滋味。

仅仅一个眼神，便让人浑身僵直，动弹不得。

那位慈祥的女僧已不在这里。

伫立在此的，是一只秘密被揭穿的猛兽。

该说些什么呢？

理智告诉嘉颖，必须阻止青月。

要告诉她，韩瑞真是我的夫君。

要质问她，深更半夜的，到底对我的丈夫在做什么？

要斥责她，你难道不觉得这样不行吗？

要吼出心中的怒火：你究竟发了什么疯？

这是对我和韩瑞真莫大的侮辱！

为了父亲，这场戏必须演下去。

可情感却在心底疯狂呐喊：绝不能那样做！

她所熟知的那个青月，根本不存在于此地。

趁男子熟睡之际，亲吻他的额头、紧牵他的手……这真是她认知里的那个千年花会做的事吗？

眼前的存在如此陌生，必须小心应对。

况且，只要自己不点破，静静等待，羞耻心或许会让青月自行退却吧？

……

……

然而，青月一言不发，纹丝未动。

即便时间已过去许久，即便足够让人从震惊中回神，她依旧如此。

唯有那冰冷的目光，持续不断地投射过来。

青月就那样死死瞪着嘉颖……

随即，她伸手轻抚过韩瑞真的发丝，再次将唇印在了他的额头上。

当着未婚妻的面。

面对这超越理解的荒谬行径，嘉颖顿时觉得窒息。

即便在亲吻的同时，青月那双锐利的眼眸仍紧紧锁定着嘉颖。

直到此刻，嘉颖终于读懂了青月眼神中的含义。

——这是我的猎物。

那只猛兽仿佛在无声地宣告。

——若敢觊觎……定叫你后悔。

嘉颖明白，现在必须阻止她。

若想将这场蹩脚的戏码继续演下去，就必须不惜一切代价将这个女人拉开。

可是，勇气早已消耗殆尽。

于是，她做出了当下最“明智”的选择。

……咿呀！

嘉颖猛地转身，落荒而逃。

假装什么都没看见，逃回了原处。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