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北川靠在病床的升降靠背上。
他看起来很累。
不是身体累,是一种持续了太长时间的心力交瘁终于遇到了一个无法归类的变量。
他等了二十年,等一个男人好好对他女儿。
他等了三个月,等那个男人从混蛋变回人。
现在这个混蛋坐在他面前,脸上还挂着车祸的缝合线,跟他说供应链管理的思路。
他不知道该信还是不该信。
“你知道我为什么没有让你们离婚吗。”
“因为婚约。”
“婚约算个屁。”赵北川说,“我不让你们离,是因为她不让我插手。”
他咳嗽了一声,肋骨切口的地方疼得他皱了眉。
“三个月前你第一次动手。她回了趟家,左脸有印子。我问她是不是你打的,她说不是。我说我赵北川的女儿不是给人打的,你明天就去民政局。她说爸,这是我自己的事。”
他自己的事。
当年在董事会上被十二个男人围攻都没哭过的赵氏集团副总裁,被丈夫打了左脸,回家跟父亲说“这是我自己的事”。
不是维护他。
她不需要维护一个打她的男人。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
她维护的是她自己选的东西。
六岁的婚约、二十年的等待、三个月的婚姻。
她不能承认这些全是错的。
她不能。
她太骄傲了。
“我问你一句话。”赵北川把眼镜盒放回抽屉,“你现在对她,是真的还是装的。”
心电监护仪的滴答声像秒表在计时。
“真的。”
“怎么证明。”
“我没法证明。”陈默说,“我能做的就是每天早起做早饭,跟她去公司,中午陪她吃饭,晚上开车带她回家。一天一天做下去。你觉得够了才算够。”
赵北川没有说够,也没有说不够。他把呼叫器的线重新插回去,按了一下护士铃。然后他靠回枕头,闭上眼睛。
“明天早上来的时候带一份蟹粉狮子头。食堂的不好吃,你去望江楼买。她喜欢那家的。”
这句话的意思是他允许陈默明天还来。
陈默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走到门口的时候赵北川又开口了。
“她脖子上的伤也是你。”
“……是。”
“下次如果再让我看到,”赵北川的眼睛仍然闭着,“我就把这针拔了,亲自去找你。”
“不会有下次了。”
“出去吧。”
陈默拉开病房门。
走廊里梅婷婷靠在护士站对面的墙上,手里拿着一个棕色档案袋,里面是赵北川的检查报告。
她抬头看向陈默,目光扫过他的脸,没有找到任何愤怒或沮丧的痕迹。
不是挨了骂该有的脸。
“爸跟你说了什么。”
“问我还记不记得以前的事。”
“你说了什么。”
“说了我记得。”陈默从她手里拿过档案袋,“报告怎么样。”
“甲胎蛋白降了,ct显示没有转移。”她说话的时候还在看他的脸,像是他的脸比父亲的检查报告更值得解读。
“好消息。”
“嗯。”
两个人往电梯走。护士站的护士们低下头假装在看电脑。走到电梯口的时候梅婷婷伸手按了下行键,手指在按钮上停了一下。
“蟹粉狮子头。望江楼那家。爸提议的还是你提议的。”
“他提议的。”
“他从来不让外人带吃的。”
陈默接过她手里的皮包。“电梯到了。”
电梯门开。
两个人走进去。
数字从十二往下跳。
梅婷婷站在左前角,和昨天早上一样的位置。
但她的左前角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左前角,因为她的脚尖微微朝内,身体重心略微偏后。
如果他想跟她说话,他不用往前跨步,只需要偏头。
她在潜意识里给他留了一个说话的夹角。
“下午什么安排。”
“两点有个会。四点供应商来访。六点要签三份付款单。”
“中午呢。”
梅婷婷转过头看着他。电梯数字跳到三楼。
“食堂。周二有蟹粉狮子头。”
“今天就是周二。”
“你故意的。”
“我昨天说了今天要来吃狮子头。你说记住了。”
电梯停在一楼。
门打开,门诊大厅的人声涌进来。
梅婷婷走出去,鞋跟敲在门诊大厅的大理石地面上,节奏比来的时候慢了。
走了十几步之后她突然停下,回头看向陈默。
“我爸还说了什么。”
“他说如果我再对你动手,他就拔了针亲自来找我。”
梅婷婷的表情没有变化。
但她的左手无名指弯曲了一下,戒指在日光灯下闪了一次。
她转过身继续走,推开住院部大门,十月的阳光打在她脸上,她眯了一下眼睛。
“那你怕不怕。”
“怕。”
“你怕什么。”
“怕他拔针会影响恢复。肝癌术后感染风险很高。”
她没有笑出声。但嘴角的弧度比昨天在会议室多了零点三毫米。
panamera停在住院部楼下。
陈默拉开驾驶座的门。
车驶出医院的时候梅婷婷从包里拿出手机,低头看今天的日程表。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滑到中午十二点到一点那一栏,把“食堂午饭”四个字加粗标红。
然后她锁屏,把手机放进包里。
全程一句话没说。
系统面板在上午十点二十三分弹出。
“赎罪任务·第一环·进度:67%”
“信任度:58%”
“警惕指数:-22(持续下降,已跌破初始值的40%)”
“情绪波动模式:首次检测到非理性成分。目标在电梯中发现你提前记住了周二望江楼蟹粉狮子头时,她的心率出现短时加速(估测+11bpm),而她的大脑给出的解释是‘这只是巧合’。注意:你的可预测温和行为正在从‘认知层面的意外’转变为‘情绪层面的期待’。当期待第一次落空时,警惕指数可能反跳。不要失约。不要失约。不要失约。”
陈默在红灯前停车。
他把这条提示读了三遍。
系统的措辞从未这么激烈,三遍“不要失约”的红色警告几乎要溢出面板边缘。
他把手机拿出来,在备忘录里新建了一条提醒:
“每天中午,食堂,蟹粉狮子头。每天。”
然后他转头看了一眼副驾驶。
梅婷婷正靠着车窗看外面的街景,阳光透过玻璃照在她的侧脸上,脖子上的指痕被遮瑕膏盖住了,但药膏的辛辣味还残留在空气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