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磁波在夜空中穿梭,耳机里传来了长达八秒钟的令人焦躁的静电底噪。
随后,孙少校的声音穿透了干扰杂音传达过来。
经过高级加密短波频道复杂压缩算法处理后的声音,听起来如同隔着一层厚重的金属薄膜在震动,但传达的语义却清晰得如同刀锋。
孙少校引用了军区生化防护条例的最高准则,冷酷地宣告:任何接触疑似感染生物体液的人员,在伤口无法明确判定为非开放性的情况下,一律按照“潜在暴露”的最高风险等级进行处理。
处理方案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立即对伤口进行高浓度碘伏消毒并实施加压包扎,该成员必须与接应对象保持十五米以上的绝对物理隔离距离,并且被严格禁止进入接应对象所在的任何封闭建筑空间。
孟铁山的下颌咬肌在那一刻因为过度用力而高高隆起,他的颞肌在太阳穴的位置产生了一次肉眼可见的剧烈抽动。
他用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声音回复了收到,然后转头命令周大壮原地坐下。
周大壮没有服从坐下的命令。
他依然笔直地站在那里,一百九十厘米的庞大身躯在昏暗的路灯光线中投下了一道厚重而孤独的阴影。
他的脸上交织着一种极其复杂的、由狂暴的愤怒、隐秘的恐惧、强烈的不甘以及某种更深层次的、似乎已经提前预见并接受了自身悲惨命运的沉默所混合而成的表情。
他坚持向组长表示自己完全可以继续执行接应任务。
孟铁山的声音变得如同在冰水中浸泡过的粗糙砂纸,他强硬地打断了周大壮的请求,重申了条例规定的十五米绝对隔离距离,指出别墅属于封闭空间,周大壮绝对不能踏入半步。
周大壮退而求其次,表示自己可以在别墅外围进行警戒,十五米的距离足够他提供火力支援。
孟铁山死死地盯着他看了整整五秒钟,最终做出了一个让苏晚棠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无法确定是否符合绝对理性的妥协决定:允许周大壮在外围警戒,但必须严格保持十五米距离,绝对不准靠近任何门窗,并且强制要求每十分钟进行一次体温自测。
苏晚棠迅速从右侧大腿外侧的战术腿包侧袋中抽出了单兵急救包。
她单膝跪在周大壮粗壮的手臂前,熟练地使用医用急救剪刀,沿着袖管原本的撕裂口将面料进一步剪开,直到足以完全暴露整个潜在的创伤区域。
她的手指,那双为了扣动狙击步枪扳机而被修剪到与指尖绝对齐平的、稳定得如同精密机械般的手指,以一种极其平稳的力度撕开了一片高浓度碘伏棉球的锡箔密封袋。
当深棕色的碘伏液体接触到皮肤表面的瞬间,刺鼻的化学消毒水气味在冷空气中弥漫开来。
碘伏液体沿着那道半月形红痕的弧线缓缓渗透扩散。
周大壮的前臂肌肉在液体接触的瞬间产生了一次极其细微的本能收缩,那并非是因为疼痛的刺激,而是因为碘伏溶液的物理温度比他发热的皮肤低了将近十五度。
苏晚棠迅速用三层厚实的无菌医用纱布严密覆盖了整个伤口区域,随后抽出高弹力绷带,以标准的八字交叉包扎法将纱布死死地固定在粗壮的前臂上。
包扎动作完成后,她将剩余的碘伏棉球密封袋和所有用过的医疗垃圾包装纸,一股脑地全部塞回了急救包的废弃物夹层中。
这是融入骨髓的战术清洁习惯,绝对不在任何行动位置留下可能暴露己方行踪的物理痕迹。
四个人重新调整了阵型开始奔跑。
周大壮从原本队伍中段的核心突击位置,被无情地调整到了阵型的最后方,与前面三人保持着约八到十米的强制隔离距离。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苏晚棠则从殿后的位置前移到了第三位,她此刻夹在赵砚秋和周大壮之间,不仅需要时刻关注前方的战术行进路线,还要分出极大的精力去监视后方周大壮任何可能的生理状态变化。
在夜色中的奔跑中,苏晚棠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周大壮在十米之外沉默地跟随着。
他的左前臂被雪白的弹性绷带紧紧缠绕着,在深绿色的迷彩作战服上显得格外的刺眼。
他的步伐依然保持着特种兵的稳定,步幅一米二,频率丝毫不乱,但他的面色却已经从刚才的灰白,迅速恶化成了一种更深的、带有明显病态黄色底调的苍白。
那可能是剧烈疼痛导致的交感神经血管极度收缩反应,也可能是某种更可怕的病毒侵蚀过程正在体内悄然启动。
她不知道确切的答案,也没有多余的时间去进行深思。
二十一点四十四分。战术推进已达约二点六公里。距离天晟集团总部旁·私人复式别墅的南大门还有最后约六百米的直线距离。
太阳宫南路的尽头,天晟集团总部旁·私人复式别墅的南大门终于出现在了夜色的视线中。
那是一个相对高档的城市住宅社区的标准入口配置,两根约四米高的厚重石质方柱上,镶嵌着“天晟集团”四个巨大的镀金字体。
石柱之间安装着电动栏杆式道闸和供行人通过的金属转门。
保安的门岗亭设置在道闸的右侧,那是一个面积约六平米的玻璃结构小屋,内部正亮着惨白色的led照明灯。
门岗亭里有一个人影。
孟铁山在约四百米的远距离上,就凭借着敏锐的视觉捕捉到了那个人的异常姿态。
透过岗亭的玻璃墙面,可以看到一个穿着深蓝色保安制服的男性身影,正瘫坐在内部的转椅上。
他的坐姿,与两公里前街心花园长椅上那个醉酒的中年男人截然不同。
那个醉汉的坐姿虽然僵硬,但依然保留着人类肌肉控制的微弱意识。
而岗亭里这个人的坐姿,却透着一种诡异的死寂。
他的上半身向右侧严重倾斜了约二十度角,右侧的肩膀死死地抵在了岗亭冰冷的玻璃墙面上。
他的头颅无力地向后仰倒,后脑勺重重地靠在了转椅的靠背上,整个面部直直地朝向天花板的方向。
双臂如同失去了所有关节的软管般垂在身体两侧,手指的指尖几乎已经碰到了地面。
这种极度松弛的姿态,在任何专业的医学急救教材中,都被称为“去大脑强直后的弛缓性瘫痪姿态”,这是中枢神经系统在经历了某种极端的、毁灭性的病理事件后,进入完全抑制状态的典型体征。
或者,这存在着另一种更可怕的可能:这是一个刚刚熬过了“转化前期”的高热痉挛阶段,正处于向“完全转化”过渡的、极其短暂且不可预测的静止窗口期中的感染对象。
孟铁山立刻下令全组减速,并指示苏晚棠利用光学设备进行远距离精确观察。
苏晚棠在命令发出的前一秒就已经将qbu-88狙击步枪从背后利落地取下。
她单膝跪在人行道边缘一棵粗壮的行道树后方的阴影中,将冰冷的枪托稳稳地抵在右侧肩窝里,右眼紧紧贴上了瞄准镜的目镜。
这具四乘二十四倍可变倍率的白光瞄准镜被她迅速调到了十二倍的放大倍率。
岗亭内的保安在高质量的光学镜片中被瞬间拉近,放大到了足以辨认面部微小毛孔细节的清晰度。
那是一名男性保安,年龄大约在四十岁上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