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米。
孟铁山将速度降为快步走,社区内部狭窄的道路和错综复杂的建筑遮挡要求他们必须进行更频繁、更细致的战术环境扫描。
他们路过了第一栋名为“日照苑”的高层住宅,单元门紧闭,大堂内灯光昏暗,空无一人。
第二栋“晨曦阁”同样死寂。
一只流浪的橘猫突然从路边的花坛阴影中窜出,无声地穿过透水砖路面,消失在对面的灌木丛深处。
苏晚棠的手指在猫出现的瞬间本能地触碰了枪套搭扣,但在确认非威胁目标后零点二秒便松开了。
就在此时,赵砚秋的耳机里再次爆发出强烈的通讯信号。
他按下通讯键,但这一次,传来的不再是孙少校那熟悉的声音。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更加低沉、更加厚重、带着一种令人无法抗拒的绝对指挥官气场的男性嗓音。
“特勤五组。我是萧振邦。”
四个人的脚步在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仿佛被无形的物理力量强行钉死在了地面上。
孟铁山的身体产生了一种极其微妙的、从脊椎最底部迅速向上传导的肌肉僵直反应。
那不是出于恐惧,而是作为一名军人,服从最高权力的本能在基因深处被直接强行激活。
在北方军区的庞大序列中,萧振邦的声音,就是代表着生杀予夺的最高指令本身。
孟铁山立刻立正,用最标准的军姿汇报了当前位置。
萧振邦的声音在加密频道中如同被极寒液氮冷淬过的精钢块,重重地撞击在大理石地面上。
他冷酷地表示自己已经掌握了特勤组的精确坐标,并且已经知晓了一名成员遭遇咬合伤的致命情况。
他要求孟铁山如实、详细地报告伤口的物理状态。
孟铁山转头看了一眼十米外阴影中的周大壮。
在过去的短短五分钟里,周大壮的面色已经从黄色调的苍白,彻底恶化成了一种更深的、带有死亡般灰色底调的蜡黄。
他的额头上密布着一层与高强度运动毫无关联的、极其不正常的细密汗珠。
那些汗珠比正常的汗液更大颗、更粘稠,在社区昏暗的景观灯光中,如同一层透明的病态水泡死死地粘附在他的皮肤表面。
孟铁山如实汇报了外层防护撕裂、皮肤压迫红痕以及极浅擦伤线的情况,并通报了周大壮当前面色异常和异常出汗的疑似早期感染体征。
通讯频道的另一端陷入了长达四秒钟的死寂。
在那令人窒息的四秒钟里,苏晚棠甚至能通过高级降噪耳机,听到频道背景中极其微弱的声学特征:那是大型地下掩体空间里多台重型电子设备同时运转产生的低频嗡鸣,以及远处几个参谋人员快速交谈的模糊片段。
那是北方军区地下指挥中心独有的物理声场。
萧振邦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下达了任务变更的死命令。
他极其罕见地在下达指令时出现了一次长达零点八秒的停顿,那是一个父亲在面对女儿生死存亡与军人理智之间痛苦挣扎的微观体现。
他明确表示,绝对不能让一个已经出现疑似早期感染症状的人,进入他女儿所在的三百米物理半径范围内。
他无情地切断了孟铁山试图让部分组员继续执行接应任务的恳求,指出外面的世界已经彻底失控,朝阳区在过去十分钟内已经爆发了至少十二起类似的恶性感染报告。
他已经派出了第二支接应力量,一架从军区机场紧急起飞的z-20直升机将在十分钟内直接降落在萧家别墅的庭院里。
特勤五组的新任务是:立即携带可能变异的周大壮,沿着最短的安全路线全组撤回军区。
孟铁山在社区主干道的中央僵立了大约五秒钟。
他的鹰眼死死地望向了北方,那是萧家别墅所在的方向。
在三百米外的那栋四层独栋建筑里,有着他原本誓死也要接应出来的目标。
但他最终痛苦地闭上了眼睛,在一秒钟的内心挣扎后,军人的绝对服从战胜了一切。
他睁开眼睛,声音重新恢复了钢铁般的冰冷质感,下令全组原路返回,并以周大壮当前的体能状况为行进速度的绝对上限。
周大壮没有说出一句反驳的话。
他的左手,那只受伤的手臂,此刻无力地垂在身体侧面。
手指的末端出现了一种他依靠自身意志完全无法控制的、每隔约三到四秒就会发作一次的微弱痉挛颤抖。
他低头深深地看了一眼自己不受控制的手指,然后将那只手死死地插进了迷彩服的裤兜里。
苏晚棠是全组最后一个转身撤退的人。
在转身之前,她那双狭长的丹凤眼沿着社区主干道向北极力延伸。
越过行道树灰暗的枝条,越过两栋高层住宅楼之间狭窄的视觉间隙,在那个间隙的尽头,她隐约看到了一小片被高大围墙和庭院树木半遮挡的独栋建筑屋顶的模糊轮廓。
深灰色的高级定制瓦片在微弱的夜间景观灯光中,泛着极其微弱的、冰冷的物理反光。
那是萧家别墅。仅仅只有三百米的距离。
在那个封闭的物理空间里,在三楼那间极致奢华的主卧里,此刻正躺着两个在黑暗中沉睡的女人。
一个十四岁,一个二十八岁。
那个十四岁的少女,子宫深处正孕育着一颗刚刚受精不到二十小时的微观合子;而那个二十八岁的母亲,体内深处残留着暗网暴徒留下的屈辱痕迹。
她们两人的下腹部,分别铭刻着一幅精致绝伦的全彩生殖系统剖面图淫纹和一幅粗糙暴虐的暗黑曼陀罗淫纹。
在绝对静谧的睡眠中,她们的手臂紧紧缠绕在一起,柔顺的长发在纯白色的埃及长绒棉枕面上交汇融合。
苏晚棠对这些隐藏在黑暗中的秘密一无所知。
她只知道,那栋建筑里有着两个她原本被赋予了最高使命去保护的人,而现在,她却被不可抗拒的最高权力命令强行离开。
她猛地转过身,军靴的vibram橡胶鞋底在灰色的透水砖上摩擦出了一声短促而尖锐的声响。
四个人组成了标准的护送撤退队形,向着南大门的方向消失在夜色中。
三百米外的萧家别墅三楼主卧里,被黑暗彻底笼罩的空间中。
萧清瑶搭在母亲沈若薇前臂上的纤长指尖,在深度睡眠的无意识状态中微微弯曲了一下,随后又极其自然地松开了。
沈若薇的左臂在潜意识的驱动下,将女儿的身体又搂紧了微不足道的两克力度。
处女膜完好无损的十四岁少女与经历过毁灭性蹂躏的母亲,在末日彻底爆发前的最后一个夜晚,维持着这种诡异而脆弱的物理连接。
厨房窗外的深邃夜空中,一只体型硕大的乌鸦突然从“晨曦阁”楼顶的避雷针上振翅起飞。
它黑色的羽翼在夜空中划过一道凄厉的弧线,径直向着北方的夜色深处飞去。
它的身体在路灯的微弱光芒中投下了一道极小的、快速移动的黑色剪影,那道不详的影子无声地掠过了人行道上冰冷的灰色透水砖,掠过了行道树干枯的枝条,掠过了小区围墙上尖锐的铁艺栅栏,最终,彻底消失在了萧家别墅那片深灰色的、宛如巨大墓碑般的屋顶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