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因为我的冷淡而觉得无趣,收拢了一下滑落在手臂上的宫装外套,一双金色的眼眸盯着阵法外那些正在汇聚的白色晨雾。
“昨天在飞舟上,本来还有些话没说完。”她唇角往上勾了勾,发出一声极轻的笑声,“晚上公子又说有急事出去了,本宫都没来得及跟公子好好聊聊。”
她居然主动找话头。
我更摸不准她的脉了,只能硬着头皮接招:“昨天晚上确实有点私事,回来见公主和萧兄弟聊得开心,就没好意思打扰。”
“萧远那个人,直来直去的,一眼就能看透。”她转过头,金瞳从我的脸上划过,“但任公子,本宫却看不透。”
我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强装镇定:“在下就是个四处碰运气的穷散修,有什么好看透看不透的。”
她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并没有在这个问题上死缠烂打。她很自然地把话题滑开,开始跟我扯起了一些别的。
她聊起修行界的一些杂闻,说起各州府不同灵气的浓薄。
接着又说到了她自己,说她从小在轩辕皇城里长大,宫墙太高,看到的天永远只有四四方方的一块。
“那时候本宫就想,等哪天修为了得,一定要出这皇城去看看,看看外面的九州是不是真的像书里写的那般波澜壮阔。”她的声音很平缓,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
我从来没跟这种身份高贵,长的还漂亮的女人打过交道,不知道该怎么往下接,只能木讷地当个听众。
她似乎完全不在意我的笨拙。
一个话题若是见我接不上,她便轻描淡写地换到下一个。
她没有高高在上的逼问,也没有刻意的试探。
我们就这样并肩坐在微亮的晨光里,听着外面鸟雀苏醒的叫声。
这种气氛,竟然让我觉得出奇的舒服和放松。
“昨天在破庙里,”她忽然停下了话头,语气变得有些随意,“仙河大将军临走前,似乎对公子留了几句诗。”
我本来已经有些放松的神经,瞬间绷紧了。
“那老将军神志不清,谁知道他在打什么哑谜。什么云台飞蛾的,我听都听不懂。”我打着哈哈,试图蒙混过关。
“是吗?”
她忽然侧过身子,整个人的重心往我这边倾斜了一点。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被压缩,那股属于她的体香变得清晰。
她没有再往下问,而是停了下来。
那双金色的眸子一错不错地锁定在我的脸上。
这双眼睛从我的额头,滑到鼻尖,再落到我的嘴唇上。
目光并不锐利,但像是有实质的触感一般,刮过我的皮肤。
她就这么盯着我看了好几秒,嘴角的那抹笑意一点点扩大,直到变成一个明艳的笑。
“公子,”她声音放得很轻,带着一丝仿佛能看穿一切的狡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她笑起来还挺漂亮的。
我莫名的想着,然后有些慌乱地错开视线,不敢去直视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金瞳,下意识地脱口而出:“没……没有。我一个散修,能有什么事瞒着公主。”
她没有立刻接话。那双金瞳依然死死地盯着我。我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双手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搓了两下,甚至觉得耳朵根有些发烫。
就这么煎熬了足足半盏茶的功夫。
她突然收回了前倾的身子,嘴角的笑意也收敛了起来。
“这样啊。”
不知是不是错觉,总感觉她的语气里带着点可惜。
她站起身,双手拍了拍宫装裙摆上沾着的一点灰土。动作优雅而从容,仿佛刚才那种近乎暧昧的逼问和试探,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玩笑。
她转过身,背对着我,抬头看了一眼阵法外已经开始发白的天空。
“时间不早了。”她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四平八稳的腔调。
她没有再看我一眼,径直走向岩洞深处,抬脚轻轻踢了踢还在打呼噜的萧远。
“起来。收拾东西,上路。”
萧远被踢得一个激灵从干草堆里弹了起来,揉着眼睛一脸茫然地四下张望:“啊?天亮了?追兵来了?”
“天亮了。”九公主看着洞口,淡淡地说。
我坐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双手慢慢握成了拳头。
那股被压下去的燥热和征服欲,混合着刚才被她逼得狼狈不堪的恼怒,像是在心底点了一把火,烧得我眼睛都有些发红。
总有一天。我在心里咬着牙。
萧远手忙脚乱地背好断剑,用水囊里的水随便洗了把脸,走到我身边,憨笑着拍了拍我的肩膀:“任兄弟,昨天睡的太沉了,没起来。辛苦你守了一夜。接下来这路,我来打头阵。”
我站起身,撤掉洞口的隐匿阵法,没有理会萧远的话,直接迈步走进了外面的晨雾里。
刚开始的时候,萧远还时不时凑过来。
“任兄弟,你那把剑平时怎么保养的?我看剑身上一点锈迹都没有。”
“随便擦擦。”
“任兄弟,你走路的时候脚跟不怎么沾地,是不是练过什么特殊的提纵术?”
“没有。”
“那你是怎么走路的?我感觉你每一步跨出去都特别稳。”
“你看错了。”
萧远摸了摸鼻子,没再往下问。
过了一会儿他又凑上来:“任兄弟,你之前说你是散修,那你平时都接哪些悬赏?杀邪修还是找药草?我平常都去城里的任务堂排队,有时候排一整天都抢不到一个好活——”
“嗯。”
“那你一般都是去哪座城的任务堂?清州城的那个我认识个管事的,你要是去过的话说不定我们还打过照面——”
“忘了。”
萧远张了张嘴,终于沉默了。他往后退了两步,和我拉开距离,走到前面去找九公主了。
我在心里松了口气。
他的这些破问题我一个都答不上来。
什么任务堂、什么管事、什么散修的日常——我哪知道这些?
我从穿过来到现在,顶多就接接悬赏。
他再问下去,我编的谎话迟早要穿帮。
与其露馅,不如装哑巴。
再说了,我本就没打算和他打好关系。
但他和九公主交谈的时候,倒是很自然,不像九公主跟我说话一样。
“这叫赤蛇涎。”萧远用断剑的剑鞘拨开一丛长着红果子的矮藤,指着上面说,“皮上有毒,但里面的果肉化在水里能解瘴气。以前我去迷雾泽的时候,全靠它才没交代在那里。”
九公主停下脚步,低头看了看那串红得发亮的果子:“直接吃了会怎样?”
“舌头肿得像发面馒头,三天说不了话。”
九公主弯起眼睛:“那倒挺适合你的。你要是一天不说话,本宫的耳朵能清净不少。”
“公主,我这一路上帮你探了多少路、避了多少毒蛇,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
“功劳?你昨天指的那条近路,害本宫踩了一脚泥。”
“那是因为前天下过雨——”
“那怎么了,本宫记得是你信誓旦旦说‘这边肯定有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