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探路,有人在后压阵,虽与这满场人数比起仍不算多,却皆是提刀佩剑、敢在江湖上行走的人物,浩浩荡荡汇成了一条长龙。
临行前,周沧忽然停住,回身走到林三面前。
这次他什么也没说,却只是一礼到底。
“江湖路远。今日之情,周某记下了。”
“少侠不愿走,必然还有要事,也请……多多保重。”
林晚荣难得没有再嬉皮笑脸,他看着面前这个刚刚失去一臂,却似乎反而比登台之前站得更直的汉子,笑着拱了拱手。
“好说,好说。”
林晚荣站在原地,目送着一队人沿山道渐行渐远。
起初还能看见其中红红绿绿的衣衫,后来只剩一片晃动的人影,再后来,便彻底消失在山林之间。
他脸上的笑意,也一点一点淡了下去。
他担心的,从来就不是什么寻常江湖人,所谓什么屠仙盟这般阵仗,若说背后没有一只手在拨弄这一切,他林晚荣第一个不信。
所以他才撺掇周仓结众而行,也免糟了歹人黑手,毕竟人多势众,幕后之人也总要有几分顾忌。
他缓缓转过头,目光阴沉地扫过擂台四周。
方才宁雨昔对周沧讲的那番话,在场众人听来,只当是天下第一的宗师惜才,甚至觉得是宁宗主见周沧尚有几分侠气,不愿见一个义士在此枉送性命。
可他林晚荣与宁雨昔太熟悉了,也太清楚她是什么性子。
宁雨昔会同人讲道理?会耐着性子问一个江湖汉子何为侠、何为义?
开什么玩笑。
不对,太不对了。
她哪里只是在教周沧?分明……有点像在交代后事,似乎是要在临终之前,顺手为这后世留一口正气。
“妈的……”林晚荣低骂一声,目光重新回到擂台之上,喃喃自语,“今日……真有这般凶险么?”
看不到危险,可能意味着危险已经到处都是。
他主动与身边人拉开了一些距离,毕竟……侠义者退,观望者散,仍留在这里的,便真的都只剩下些心怀不轨的虎狼了。
擂台之上,自从宁雨昔拔剑,柳生佑太便再也没有向其他人多看一眼。
周沧退场也好,百余名江湖人结伴下山也罢,于他而言,都像是风吹走了几片落叶。
他的眼中,自始至终只有眼前一人。
方才还站得颇为随意的柳生佑太,已然缓缓沉下了身子,右脚向后滑开半步,两腿微屈,腰胯压低,身体却并不正对宁雨昔,而是微微侧转,右手五指轻轻扣住腰间方才收回的倭刀刀柄。
这个姿势说不上多么威严,甚至没有中原刀客临敌之时常见的沉稳架势,更像是一头压低前肢、却随时准备暴起扑杀的猛虎野兽。
又或者……像是某种邀请。
邀她来。
邀她出剑。
邀她杀自己!
素色和服的窄袖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束在脑后的黑发已有几缕挣脱发带,凌乱地垂落在额前,柳生佑太却浑不在意。
他只是眼睛眯得越来越细,嘴角也翘得越来越高,本就称不上和善的脸,此刻却绽开了一个异常愉悦的笑容,近乎一个顽皮孩童终于得到心爱玩物般的欢喜。
只是这份欢喜落在他的脸上,却有如狱中恶鬼,竟叫人不寒而栗。
“强者……我本以为,会很无趣。”柳生佑太忽然开口,目光紧紧盯着对方手中的长剑,呼吸一点一点变得粗重。
无人回答。
宁雨昔只是执剑而立,除此之外再无动作。
柳生佑太却也不需要她回答。
“从你出现以后,我就一直在看你。”
“你没有杀意、没有战意,甚至连与人争胜的欲望,都没有。”
“战斗于你而言,或许从来只是手段,不是目的。你甚至……”
“根本不享受战斗吧?”
“这样的强者……太无趣了。”
说到这里,柳生佑太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像是真的曾因此失望过。
他这一生见过太多高手,为了名,为了利,为了天下第一,为了证明自己的刀比别人更快。
这些才是他喜欢的对手,因为只有同样渴望胜负、同样享受厮杀的人,才能真正明白刀锋掠过对方咽喉,究竟能给人带来怎样的快感!
他是真正的杀人鬼!
可宁雨昔不是,在她身上,他甚至感受不到任何东西。
没有,什么都没有。
太干净了,干净得像一个根本不属于这方天地的人。
所以柳生佑太原本已经有些失望,哪怕她真的很强,那又如何?一个不享受厮杀的人,又如何能让自己的刀真正兴奋起来?
可是现在……不一样了。
完全不一样了!
柳生佑太的目光死死落在宁雨昔手中那柄剑上,眼中的笑意,一瞬间浓烈到了近乎疯狂。
“可是……你的剑……”
“竟然有势!”
这几个字,柳生佑太几乎是怪叫着吼出来的。
台下不少人被他这一声喊得莫名其妙,因为他们什么也看不到,可在柳生佑太眼中,眼前的景象与旁人所见已经截然不同。
在他眼中,自那柄长剑出鞘的一刻起,宁雨昔周身明明没有狂风,没有气浪,没有令人窒息的杀意,甚至连一片衣角都没有比方才扬得更高,可偏偏有一道“白”,竟从剑上升起!
初时只有一线,再然后,越来越高,越来越直,最终恍若一道贯穿天地的清白剑气,自擂台中央冲霄而起!
剑若惊鸿,人如白雪。
这道清白直入云天,竟使漫山墨色都在刹那之间退了半分,仿佛将整片天地,从中分了两半。
“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哈!”
柳生佑太的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恣意:“人无势,剑有势,你的剑竟主动要来斩我!这世间怎会有这样的武道?!!”
他整个人已显然沉浸在自己的兴奋之中。
“怎么做到的?强者!你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他按在刀柄上的五指骤然收紧,只因腰间那柄狭长倭刀,似乎也感受到了主人此刻剧烈起伏的情绪,竟在鞘中发出极细的一声颤鸣。最新{发布地址}?www.ltx?sdz.xyz}
嗡——
柳生佑太低头看了一眼,脸上的笑容顿时更加灿烂。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听见了吗?祸津也在高兴。”
台下的高手听闻此言,神色皆是一凛。
祸津——柳生一门传承数代的妖刀,据说此刀初成之时,铸刀者尚未来得及为它扬名,便因一场机缘巧合,阴差阳错死在了自己亲手锻出的刀锋之下。
自那以后,祸津便有了“噬主”的凶名,其后数代持刀之人,无论此前何等显赫,最终竟无一得享善终。
可偏偏这把刀实在太快、也太利了,锋刃所过,断铁裂甲犹如裁纸,对于真正的刀客而言,这等神兵的诱惑,足以让人把所谓“不祥”二字抛到脑后。
于是一代又一代,最终死在刀下的人,早已数不胜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