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好奇的饿。你昨晚睡觉之前跟我说今天要去集市买日常用品。三百多年没逛过人类集市了,带我去?”
她的语气还是很淡,淡到像在顺口问桑多涅能不能顺便捎一只苹果。
但桑多涅注意到了她说“三百多年”的时候垂了一下睫毛,弧度和昨晚高潮前她把脸埋进自己颈窝时一模一样,睫毛尖扫下来的阴影也在同样的位置轻轻颤了一下。
“好。”桑多涅说。
她从稻草上爬起来,从衣柜最底层翻出了最后一件备用衣服——一套她自己改过的深棕色棉布便服,腰线收了两次,袖口磨得很旧但缝线还算结实。
她把这叠衣服放在床边,又从床底下的箱子里翻出了一块没用过的粗棉布和一把裁衣剪。
“你的身高穿我的裤子会短一截。我先剪裤脚,把收边的线头拆掉放长。你能等我一会儿吗?”
哥伦比娅坐在床边,双腿交叠,托着下巴看她蹲在地上拆线头。
剪刀的刃口在晨光下来回开合,桑多涅的额发因为她低头的姿势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她每隔几息就用小指把头发别到耳后,动作熟练到像是做过了成千上万次。
“你的眼睛在光下看是棕色的。”哥伦比娅说。
桑多涅手上的活没停。“本来就是棕色的。”
“我知道。只是刚才有一束光正好打在眼膜上。深褐色里掺了一圈很细的浅金,像…”她停了停,好像在找一个三百年前的记忆里还没褪色的形容词,“像刚磨好的枪管烤蓝。”
桑多涅的剪刀卡了一下,差点剪歪。
她低下头,让前发遮住正在烧起来的耳根,用力把第一颗线头拆完。
“你夸人的方式真的很奇怪,”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尾音有一个她自己没注意到的、轻微上扬的小钩子,“…但我不讨厌。”
集市开在公会驻地往南大约两里地的镇子中心广场,每周三次。
桑多涅在出发前用一条旧围巾裹住了哥伦比娅脖子上那两个小小的咬痕,又翻出了一顶她刚入行时戴过的宽檐帽——帽檐压低了能遮住大半张脸——扣在她头上。
“你就这么出门的?”哥伦比娅站在门口,任由桑多涅踮着脚尖在她头上摆弄帽子角度。
帽子压住了她额头上方大约三分之一寸的位置,她在宽檐的阴影底下眨了一下眼睛,看上去很难分辨是不是真的在关心这个问题。
“你不要说话。”桑多涅最后整理了一遍哥伦比娅的围巾,确保结痂全部遮住,“走路慢一点,别看太阳,别——尤其不要笑。你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会有一点变。”
“变什么。”
“变成那种,”桑多涅的手在她围巾末端的穗子上捏来捏去,眼神偏移,“让人想一直看然后又不敢一直看的颜色。反正你别笑。”
哥伦比娅立刻笑了一下。
桑多涅翻了一个毫无威慑力的白眼,推着她出了门。
集市比桑多涅预想的要热闹得多。
今早从东边乡下来的菜农比平时多了三四成,牛车上堆着成捆的萝卜和大头菜,车轴陷在石板缝里发出吱嘎吱嘎的摩擦声。
卖布料的摊子支在教堂墙根的阴凉处,各色麻布和粗棉布从木架上垂下来在风里晃动,像挂了一整排安静的旗帜。
面包房后门敞开着一扇通红的烤炉,刚出炉的黑面包叠放在藤筐里,麦壳和麸皮混在热气里往外蒸腾,整条街都能闻到那股微焦微酸的面粉发酵味。
哥伦比娅停在了面包摊前面。
她的眼睛在帽檐阴影底下睁圆了一点——不是夸张的圆,只是眼睑比平时抬高了大约一分,瞳孔里倒映着那只冒热气的藤筐和码放得整整齐齐的黑面包。
她的鼻尖轻微翕动了两下,然后她做了一个桑多涅没来得及阻止的动作。
她伸出手,指着藤筐最上面那个撒了盐粒的白面包。
“这个闻起来是甜的。”
卖面包的大婶从摊子后面探出头,目光在两个年轻姑娘之间转了一圈。
最后落在哥伦比娅过分苍白的下巴上,但只停了一瞬,可能以为是帽子遮住了阳光衬托出来的错觉。
毕竟旁边还站着个穿公会制服的猎人,看起来没什么可疑的。
“白面包当然是甜的。放了蜂蜜。小姐眼光好,最后三个了,一个卖两枚铜币。”
哥伦比娅微微偏了偏头,转向桑多涅,表情里出现了一种在三百岁的吸血鬼脸上几乎没有出现过的、纯粹因为生疏而有几分茫然的神情。
“她说的铜币就是你说的那个…圆圆的金属片?”
桑多涅按住她的手腕。“你小声点…对。货币。铜币是铜的,上面有浮雕。买东西之前要先掏钱。”
“哦。”哥伦比娅把手伸进自己腰间那个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挂着的旧皮袋里掏了掏。然后用两根手指夹出一枚,搁在了面包摊的木板上。
所有人的呼吸都停了半拍。
那枚金币在晨光下发出了如同圣像画的背景一般柔和而笃定的光芒。
成色极高,边缘压着半圈已经磨损但仍然可辨的古铭文,正中间的浮雕是一株与当今任何一个王国纹章都对不上的古老树枝。
光芒落在面包大婶放大的瞳孔里旋转,落在隔壁摊贩伸长了脖子的脸上,落在桑多涅刹那间变得血色全无的面孔上。
她的脑子里炸开了三件事。
第一件。这枚金币够买下整个面包房外加后厨那只刚翻新过的烤炉,还能剩下一笔零头。
第二件。一个穿着改了裤脚的旧衣服、戴着破帽子遮脸的女人,掏出这样一枚金币,整个集市目光在朝这边聚集。
第三件。公会里负责反间谍和可疑人员甄别的老猎人,每天上午都会来同一个集市买菜。
桑多涅的手在金币被搁下之后不到一息就拍了上去,金币被她手掌啪地压在了木板上压得死死的。
她用另一只手从自己腰袋里摸出了两枚铜币,一把塞进卖面包大婶的手里。
“她——我姐姐,”桑多涅脸上的笑容因为绷得太紧而明显失真,“从很远的山里出来,不太懂这些。这个是她家的传家宝,不当花的。您的面包我买了,别介意。”
她把金币从桌上飞快地拈起来塞进自己腰袋最深处。然后拉着哥伦比娅的袖子,以不跑但快到接近逃跑的速度,把她从面包摊前面拽走了。
两个人拐进教堂旁边那条窄巷之后桑多涅才松开她的袖子。她的心脏还在狂跳,后背衬衣被冷汗浸出了一小片深色印迹。
“你不能在集市上掏金币。”她的声音又回到了第一天在树底下拿枪指着哥伦比娅时的状态——不全是恐惧,更像是在勉强控制一个随时可能脱轨的局面。
“一枚金币——你知道能换多少面包吗,能把整条街烤的面包全买下来还能再买几条街。普通人要攒好几年才摸过一次金币。你掏出来往桌上一放,等于在告诉全集市你是…”
“是什么?”哥伦比娅把帽子往上推了推,露出底下那双完全不为所动的灰蓝色眼睛。
“可疑的人!”桑多涅压低声音说,“被猎人注意到的、需要调查背景的、可疑的人。”
哥伦比娅沉默了片刻。然后她把那个旧皮袋从腰间解下来,拉开抽绳,口朝下轻轻倒了一下。
三枚金币、五枚银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