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我回来了。”
秦紫珊跟着那小女孩,跨进了竹屋的门槛。
屋内摆设极简,一张方桌,几条矮凳,墙角堆着干柴与农具,灶里还有未熄的余火,散出微弱的暖意。
案前坐着一个中年男子,正低着头,用一把磨得发亮的小刀,熟练地削着竹笋的硬壳,脚边已积了一小堆青白色的笋衣。
男子听见脚步声,头也不抬,粗声粗气道:“来了就坐下帮忙,呆头呆脑杵着当门神?”他把削好的竹笋往秦紫珊面前一推,“也就是铁匠家那傻小子眼瞎,看上你这张脸。不然就你这手不沾阳春水的娇贵样,我看这辈子都嫁不出去。”
秦紫珊没吭声。
她在那男子对面坐下,垂着眼,一言不发地拾起竹笋,指尖抠进坚硬的笋壳边缘,用力一撕。最新&]任意邮件到) Ltxsba@gmail.ㄈòМ 获取
壳剥落,露出白嫩的笋肉。
她一边剥,一边用眼角余光快速扫视屋内。
竹屋简陋至极,却处处透着“真实”——门背后挂着一件半旧的棕褐色蓑衣,磨损的袖口还沾着干涸的泥点;蓑衣旁边挂着一把镰刀,刃口有几处细密的卷刃;灶台上的豁口碗、窗棂上糊的旧窗纸看起来一戳就破,墙角还有只缺了耳朵的陶瓮……
每一处细节,都真实得令人发指。
剥完笋,那妇人擦着手从灶台边走过来,牵起秦紫珊沾着泥土的手指,眼神慈爱又带着些许嗔怪。
“紫珊呐,趁着还没出嫁,好好跟娘学学。”妇人粗糙温热的手掌包着她的手背,另一只手握住菜刀,带她一下一下切着砧板上的青菜,“夫家不比自家,你什么都不会,他们是要给你脸色看的。”
秦紫珊任由那妇人握着自己的手,顺势跟着切菜。
这幻境……好生真实。
可惜,本姑娘不吃这套。
要是这幻境能改成我把齐晏平那混蛋踩在脚下,让他跪着给我磕头求饶……说不定我还乐意多待一会儿。
少顷,饭菜上桌。油亮的炒竹笋、清蒸鱼、一碟腌菜、几碗糙米饭。那男子催促着“吃饭吃饭,吃完还得进林子打野味”,率先动了筷子。
秦紫珊端起碗,夹起一箸炒竹笋,送至唇边——
筷子骤然停在半空。
那盘炒竹笋,不知何时,已变成一团密密麻麻、缓缓蠕动的漆黑蛊虫!虫身油亮,触须交缠,冒着滚滚黑烟!
而那尾清蒸鱼,虽鱼身完好,鱼眼却蓦地转向她,鱼鳃翕动,鱼骨“咔咔”破体而出,化作无数对细长的步足,将那鱼身硬生生撑起,如蜈蚣一般,在盘中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当啷!”
秦紫珊手中竹筷落地。
她猛地后撤,背脊撞上身后的竹墙,发出一声闷响。然而更可怖的景象,还在她眼前发生。
那围坐在桌边的“父亲”、“母亲”和“妹妹”。
他们脸上慈和的笑容,正一块一块地剥落。
不是像面具一样整片掉下来,而是如同被无数无形之口啃噬,从眉梢、嘴角、颊侧,一点一点露出来。他们的皮肤之下,是
“虫。”
密密麻麻、层层叠叠,挤作一团的蛊虫。
它们从人皮裂隙中探出头,探出触须,探出黏湿的节肢,用漆黑或猩红的复眼,齐齐望向秦紫珊。
然后,三个由蛊虫堆叠而成的人形,撑着那身破烂的皮囊,同时站了起来。
三团蠕动着的人形,拖着那身破烂的皮囊,一步步向她逼近。
毒物的腥臭灌入鼻腔。
那是蛊虫分泌液与腐肉混合的气味,这味道秦紫珊太熟悉了,她曾在无数个深夜,守着瓦罐,闻着这味道等待蛊虫炼成。
此刻那气味浓烈得呛人,熏得她眼眶发涩,几乎睁不开眼。
没有多想。
她猛地撞开身后的竹门,朝林中狂奔。
风从耳畔呼啸而过,削得脸颊生疼。脚下是枯枝与烂叶,每踩一步都发出脆响。虫群的嗡鸣紧追在后。
幻境,是幻境。那些都是假的,都是假的。
她在心里反复念叨,但双腿不听使唤,心脏擂鼓般撞击着胸腔。
那些蛊虫她都认得,她亲手养过它们,被那些东西缠上的后果,她比任何人都清楚。
不知道跑了多久。腿脚渐渐失去知觉,像灌了铅一样,再也跑不动。她终于停下来,扶着粗糙的树干,弯下腰,大口大口地喘息。
肺叶像风箱般剧烈收缩,每一次吸气都带着血腥味。她还在这片林子里,周围景物没有分毫变化。
“你这女娃——”
一个苍老、低沉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真是枉费了我这么多年对你的栽培。”
秦紫珊的心脏猛地停跳了一拍。
她太熟悉这个声音了。那是无数个深夜里,从隔壁丹房传来的咳嗽声、斥骂声以及蛇杖顿地的闷响。
她缓缓抬起头。
一个身穿棕褐长袍的老人立在十步开外,佝偻的脊背撑着那件长袍。
他手里握着那根蛇杖,杖头盘绕的黑蛇早已风干,两颗眼珠却是活的,正幽幽吐信。
“……师父。”
她的瞳孔急剧收缩,脸上一贯的狡黠和虚张声势尽数褪去,只剩下恐惧。
“跑。”
“得跑。”
落在他手里,还不如被蛊虫咬死。
什么幻境不幻境,那老东西只消动动手指,就能让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她转身要逃。
然而那老人的头颅,以绝对违反常理的方式,缓缓向后转动,不,是直接转了一百八十度。
那是一张风烛残年的脸。
皱纹层层叠叠,几乎将五官挤成干瘪的沟壑,只留下两条细缝,隐约透出浑浊的眼珠。
那眼珠里没有怒意,没有杀意,甚至没有任何其他的情绪。
只有失望。
“偷了师父的东西,那么容易,就想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