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很慢,慢得像是故意的。
颅骨被撬开的时候发出一声脆响,像是踩碎一颗核桃。
然后它低下头,从里面舀出还在微微颤动的东西。
那个最怕疼的师弟,那个被割破手指都会哭鼻子的家伙,当时还活着。他的嘴一张一合,像是在喊什么。齐晏平听不见,但他看懂了那个口型。
师兄,救我。
而那些眼睛里映出的,正是那一幕,每一只眼睛都是一面镜子,照出不同角度的那一天。
所有死去的人,他们被困在眼球之中,身体扭曲变形,血肉与眼球融在一起,却依旧保持着临死前的模样。
他们看着齐晏平,缓缓张开嘴。
“师兄……救救我……我出不去了……好疼啊……真的好疼啊……”
一只手从眼球里伸了出来。紧接着是第二只,第三只。无数只手臂从那些眼球里钻出,血肉被撕裂,骨头被挤碎,却依旧拼命朝齐晏平抓来。
“师,。陪我们吧。一个人活着,多孤单啊。”
“陪我们一起留在这里吧。”
瞳魇疯狂大笑起来。全身数不清的眼睛同时裂开,无数手臂如同潮水般向齐晏平扑来。
“啊——!”
齐晏平终于彻底失控。他怒吼着挥出拳头,用尽全身力气朝那张扭曲的怪脸砸去。
拳头贯穿了那团紫黑色血肉。瞳魇的身体猛地凹陷下去,随即轰然崩散,化作漫天紫黑色烟雾。
天地忽然安静下来。
没有笑声,没有哭喊,没有血水。
浓雾缓缓退去。『发布邮箱 ltxsbǎ @ gmail.cOM』
齐晏平大口喘息着,胸膛剧烈起伏,手指还在发抖。
他跪在地上,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涌。
假的,这些都是假的,是幻象。
他在心里一遍遍地对自己说,可嘴角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着。
结束了吗?
他低下头,然后愣住。
脚下不知何时变成了一条石阶。青石铺成的山路,有些熟悉。
齐晏平顺着石阶向前看去。
瞳孔骤然收缩。
那是清虚门。
山门依旧,牌匾依旧。
只是,太安静了,安静得没有半点生气。
齐晏平一步步走上石阶。脚下忽然传来“咔嚓”一声,像踩碎了什么东西。
他低头看去。是一块玉佩,碎成了两半。上面刻着一个熟悉的名字。
是三师弟。
齐晏平身体微微一颤。
继续往前走。又是一声脆响。这次是一柄断剑,剑柄上还系着已经褪色的剑穗,是四师弟的佩剑。
再往前,是一枚发簪,是一块身份玉牌,是一件残破的弟子服,青莲托剑的门徽上满是尘土。
满地都是。仿佛整个清虚门都被碾碎了,铺在他的脚下。无论往哪里走,都会踩到什么,都会踩碎什么。
齐晏平忽然停住脚步。
因为他发现,这些东西根本不是散落在地,而是铺成了一条路。一条通向大殿的路。仿佛有人故意铺在那里,等着他一步步踩过去。
路的尽头,大殿的门敞开着。
里面灯火通明。
有喜乐声从殿中传出,丝丝缕缕,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又像就在耳边。
那乐声不算喜庆,反倒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冷清,像冬天的风吹过空荡荡的院子。
齐晏平一步一步走过去。
他站在大殿门口。
殿内张灯结彩,红绸从梁上垂下,喜字贴满了四壁。
两排宾客分坐左右,每个人的脸都模糊不清,像蒙着一层纱。
只有最前方的那个人是清晰的。
陆瑾溪。
她穿着大红色的嫁衣,站在大殿中央。
那件嫁衣红得像血,红得像夕阳下的溪水。
她的身边站着一个身形魁梧的男人,面容模糊,只看得清他握着她的手,握得很紧。
齐晏平站在门口,脚像钉在地上。
陆瑾溪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缓缓转过头来。
隔着满殿的红绸,她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没有惊讶,没有愤怒,甚至没有恨意。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像是在看一个迟到了太久的客人。
“师兄。”
她的声音很平静。
“你来了。”
齐晏平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瑾溪。”
他顿了顿。
“你……要成亲了?”
陆瑾溪没有回答。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嫁衣,然后抬起头,朝他轻轻笑了一下。
“你毁了清虚门,你毁了师父,你毁了我们的家。”
“你总觉得自己能做好一切,总觉得自己能保护所有人。可到头来,你谁都护不住。”
齐晏平站在原地,面色苍白。
陆瑾溪看着他,那目光里没有责备,甚至连失望都算不上,只是平静。
“其实你回不回来,都不重要了。”
她说完,缓缓转过头去,重新面对那个面容模糊的男人。
喜乐又响了起来。
“一拜天地——”
司仪的声音从大殿深处传来,拖着长长的尾音。
不要。
陆瑾溪弯下腰去。
齐晏平站在原地,看着她身上那件大红的嫁衣。那红色太浓了,浓得像要滴出血来。他的手指掐进掌心,指甲陷进肉里,却感觉不到疼。
“二拜高堂——”
不要。
陆瑾溪再次弯腰。
周围那些模糊的人影齐齐转过头来,所有的脸都朝着他。没有五官,只有一片空白,可他知道他们在笑。
“夫妻对拜——”
陆瑾溪转向那个男人。
齐晏平只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被生生撕开了。
他想冲上去,想喊她的名字,想说你不能嫁给他。
可他的脚被钉在地上,动弹不得,嘴里也像被塞了东西似的,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陆瑾溪弯下腰。
嫁衣的裙摆铺在冰冷的地面上,像一摊凝固的血。
“送入洞房——”
陆瑾溪直起身,由那个男人牵着,朝大殿深处走去。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了一下。
没有回头。
只是停了一下。
然后继续向前走。
那抹红色越来越远,越来越淡,最终消失在重重帷幔之后。
齐晏平喉头里一股腥甜涌上来,一口鲜血自口喷出,染红了衣服。
他顾不得这些,伸出手,朝她消失的方向抓去。
可他的手穿过帷幔,穿过红绸,穿过所有的光影,却什么都没有抓住。
就在这时,一道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你有没有想过,也许有问题的从来都不是别人。”
齐晏平猛地回头。
另一个自己站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