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三个字的语气和她平时说“这是我儿子”完全不同——不是说“这是我儿子”时那种随意的、家常的、有时候甚至懒得介绍的语气,而是一种她专门用于对外宣布重要事情的、带仪式感的语调。
秋文站在她身后,听到“男朋友”三个字的时候,大脑空白了大概零点五秒。
这零点五秒里,他想了很多东西——他想到她刚才在沙发上亲他嘴唇时说的那句“去换衣服”,想到昨晚她在床上说的那句“我只能在坐你腿上抱着你脖子让你进到我身体里的时候说你是我的”,想到二十六年里他叫她“妈”而她叫他“秋文”的每一个瞬间。
然后他想到了此刻门口站着的那个银发男生,想到了他昨晚在直播里搂着她腰的手,想到了他此刻脸上那个正在从震惊往嫉妒过渡的表情。
银发男生的反应非常直观。
他的眼睛在听到“男朋友”三个字的瞬间瞪大了,虹膜周围的眼白全部露出来,眉毛往上挑起一个极其夸张的弧度,嘴唇张开又合上,张开的时候能看到他咬了吸管一下——吸管上留了两个清晰的牙印。
他的视线在吴媚和秋文之间来回弹了三次,像是某个程序遇到了无法处理的输入参数,在拼命寻找一个能让自己接受的解释。
“男、男朋友?”他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高了半个八度,“吴老师你——你有男朋友?你昨天在后台不是说你单——”
他的话还没说完,吴媚就动了。
她不是往门口走,而是转过身,正对着秋文。
她的高跟鞋尖在木地板上转了一个清脆的九十度,尖细的鞋跟在木地板上印了一个极小的圆形凹痕。
她放下手里的帆布袋——袋子落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里面那双银色高跟鞋的鞋跟撞到了木地板。
然后她抬起双手,捧住了秋文的脸。
她的手掌贴在他脸颊两侧,掌心温热而干燥,拇指按在他的颧骨上,其余四指贴着他的耳根。
她的力道不重,但很稳——和在浴室里、在书房里、在床上捧他的脸的力道一样,但在这一刻,在这个有外人在场的玄关里,这个动作带上了一层极其强烈的宣言意味。
她捧着他的脸,让他微微低下头,然后踮起脚尖,吻了上去。
不是一个轻描淡写的吻。
不是早上那种嘴唇碰嘴唇三秒钟的早安吻。
不是蜻蜓点水,不是借位,不是她在舞台上对着二十台相机做的那个闭眼借位的假吻。
她的嘴唇结结实实地压在他的嘴唇上,能感觉到她唇瓣的温度和唇釉上残留的一点点黏度。
她微微张开嘴,含住了他的下唇——就是她早上用手指擦过口红印的那个位置——然后用牙齿极轻地咬了一下,力道控制在刚好让他倒吸一口气但不至于疼的程度。
她的舌尖在他下唇内侧极快地扫了一下,不到一秒,像是用最精简的方式完成了一个只有他们两个人能懂的暗号。
然后她把嘴唇从他嘴上移开,但脸没有退远。
她的鼻尖贴着他的鼻尖,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在这个距离里用只有他能听到的气声说了一句话。
气息喷在他嘴唇上,温热而潮湿,带着咖啡的苦香和豆沙色口红的蜡质味道。
“这下满意了吧?”
她的嘴唇蹭着他的嘴角,这句话的气声几乎完全是用唇语完成的。
与此同时,她的眼睛在极近的距离里看着他的眼睛,琥珀色的瞳孔被上午的阳光照得透亮,瞳仁中央能看到他倒映的脸。
她的眼神里有一种秋文从未见过的情绪——不是调情,不是挑逗,不是命令,而是期待。
她在期待他的反应。
这个三十七岁的、在舞台上面对几万观众都面不改色的女人,此刻捧着他的脸,嘴唇贴着他的嘴唇,用只有他能听到的声音问他“这下满意了吧”——语气里带着七分得意,两分紧张,和一分她大概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怕他说不满意的担忧。
门口传来一声极其细微的、塑料吸管被咬扁的声音。
银发男生站在门外,手里的冰美式杯子已经被他的手指攥得微微变形,杯身上凝结的水珠顺着指缝往下淌,滴在他白色板鞋的鞋尖上,他浑然不觉。
他脸上的表情在这短短几秒钟之内完成了从震惊到嫉妒再到某种被刺痛的自尊心的复杂转变。
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条极其薄的线,鼻孔微微翕张,耳根的位置红了一片——不是害羞的红,是某种被当众挫败之后血管扩张的红。
秋文的视线越过吴媚的肩膀,瞥到了银发男生脸上的表情。
这张脸他昨晚在手机屏幕上盯了至少半个小时,从舞台上的军装造型到拉丁舞换装,每一帧他都记得。
现在这张脸就站在他家门口,和他面对面,被他的母亲——被他的“女朋友”——用一个正面的、结实的、伸了舌头的吻按在门框上暴击。
“我——”秋文张开嘴,声音有点哑。
他想说点什么——想配合她,想说“对,我就是她男朋友”,想说“你还有什么事吗”,想做一个“男朋友”该做的事,比如把手臂搭在她腰上,把下巴抵在她肩膀上,用一种淡然的、占有者特有的从容对门外的人点点头然后关门。
但他还没来得及组织出任何一个完整的句子,余光里扫到了走廊尽头电梯口的方向——走廊的窗户开着,透过玻璃能看到对面那栋楼的阳台。
那个阳台上挂着两件格子衬衫,衬衫旁边是一盆半死不活的绿萝。
住在对面楼的那个老太太姓周,每天早上十点半准时在阳台上浇花,浇花的时候会习惯性地往他们这栋楼看一眼。
周老太太现在就在阳台上。
她的浇花水壶悬在半空中,水从壶嘴里流出来,浇在了绿萝叶子以外的地板上。
她的老花镜片在阳光下反射出两个白色的光点,正对着他们家的玄关。
秋文的脊背瞬间僵住了。
不是因为被看到了——玄关在门内的走廊深处,从对面楼的阳台角度最多能看到门的侧面和吴媚的背影,看不清具体的动作——而是因为他突然被拽回了现实。
这个现实包括但不限于:吴媚是他妈,他是吴媚的儿子,这栋楼的邻居都认识他们,楼下保安老刘每一次看到他都说“吴姐的儿子回来啦”,对面楼的周老太太每年端午节都会送自己包的粽子过来,粽子叶上还贴着便利贴写着“小戴和他妈妈一人一个”。
在这个现实里,吴媚刚才当着外人的面宣布他是她的男朋友,并且用一个舌吻完成了认证。
而此刻,另一个现实也正在门外站着——那个银头发的、修过眉的、下颌线棱角分明的、攥着变形的冰美式杯子的年轻人。
他是杂志拍摄的舞伴,是吴媚今天的工作搭档,他们待会儿要一起去摄影棚,在镜头前继续做昨天舞台上那些搂腰、扶臀、下腰、借位的动作。
他现在正用一种混合了不甘心和不得不认输的眼神看着秋文,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门口的风吹进来,带着走廊里清洁剂的味道和银发男生身上古龙水的香气。
阳光从门外照进玄关,把四个人的影子都投在了木地板上——吴媚的细跟高跟鞋,秋文那只松了鞋带的运动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