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死在雪山上,连遗体都没有。我唯一的孙子有自闭症,从小到大不跟任何人说话。在这个世界上,我已经没有亲人可以分享我的面子和名声了。面子是给外人看的,但知远是我唯一的牵挂。如果让他开心的人是你,那我不管你是谁,不管你多大,不管你是不是有夫之妇——只要你能让他在我走了以后不会一个人孤零零地活在这个世界上,你就是周家的恩人。”
他说最后两个字的时候,声音有些发颤,但眼神没有丝毫动摇。
他伸手从茶几下面拿出一个深棕色的皮质文件夹,打开,里面是一份已经打印好的文件,纸张厚实,页眉上印着某家知名律师事务所的烫金标志。
他把文件夹推到吴媚面前。
“我已经让律师拟好了协议。只要你愿意在知远满十八岁的时候——也就是两年后——嫁给他,我名下的家族企业股份将全部转入以你和知远为受益人的家族信托。信托的日常管理权归你,投资决策权归你,知远无权过问。他每年能拿到的零花钱数额由你决定,他一辈子都不能单方面解除信托条款。而你个人,每年可以自由支配八百万人民币,无需走账,无需审批。这些条款在我死后立即生效,不可撤销,不可更改。”
他翻开文件夹的第二页,指着一行加粗的条款。
“还有一条——如果你和知远的婚姻在十年内因任何原因终止,不管是谁提出来的,家族资产的三分之一归你个人所有,不受信托约束。也就是说,哪怕你们后来离婚了,你也拿到了这个家三成的财产。这一条是为了保护你——让你不用担心知远以后变心会把你扫地出门。但我也实话告诉你,他不会变心。”
他把文件夹合上,放在吴媚的膝盖上。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背对着吴媚,看着窗外后院里那棵老桂花树。
树上还挂着几簇迟开的金桂,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细碎的金色光点。
他的背影在落地窗投进来的大片光线里显得格外瘦削,藏青色中式对襟衫裹着那副已经不再强壮的骨架,肩膀微微佝偻着,后颈上几缕白发在空调的微风里轻轻飘动。
“吴老师,”他背对着她说,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像是所有的情绪在摊完底牌之后终于可以松懈下来了,“我活不了几年了。医生说我的心脏最多还能撑三五年,这还是往好了说的。我不怕死,但我怕知远一个人。他需要一个能管得住他的人。你管得住他,我看得出来。你今天来这里,是为了帮你丈夫——我很清楚,你不是来看我这个老头子的,你是来帮戴博士找钱的。但你能为了他放下身段来见我,能在被我查了底细之后还能镇定地喝茶,能在我说要你离开他的时候没有暴怒离席——这说明你能为了你爱的人做任何事。我需要的就是这样的人。一个能为了爱的人不顾一切的人,才会在我走了以后,为了知远不顾一切。”
他转过身来,逆着光,脸上的皱纹在光影交错之间显得格外深邃。他看着吴媚,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苦涩而恳切的微笑。
“我不需要你现在回答我。你可以回去考虑,跟戴博士商量,也可以直接拒绝。但在你回答我之前,协议里的条款你一个字都不要往外说。包括戴博士,也包括知远。这是我这辈子最后一笔投资——不是投资一家公司,是投资一个人。我希望你慎重。”
吴媚低头看着膝盖上那个深棕色皮质文件夹,手指在封面上的烫金律所标志上轻轻摩挲了一圈。
她没有翻开看里面的条款细节,因为她不需要看——老周已经把最核心的条款都说了。
八百万一年,自由支配,无需走账。
家族企业全部资产进信托,由她管理,知远无权过问。
离婚了还能拿走三成。
这些条款太优厚了,优厚到不像是真的。
但她知道老周不是在开玩笑——这个老人用他最后的时间和资源,在为他唯一的孙子买一份“有人管”的未来。
而她就是那个“有人管”的人选。
她现在完全明白了老周刚才那句“你恐怕很难守住他”是什么意思。
他不是在挑拨她和秋文的关系,他是在给她一个等价交换的方案——你帮我守住我的孙子,我帮你守住你的丈夫。
钱给秋文,人给周知远。
两千万换两年,两年后她嫁入周家,秋文拿到扩容急需的资金,老周安心闭眼,周知远得到他想要的她。
这是一个精密的、闭环的、每个人都得到了一部分自己想要的东西的安排。
但没有人问过她——如果她同时爱着两个人呢?
她把文件夹从膝盖上拿起来,放在茶几上,站起来。
高跟鞋踩在橡木地板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她看着站在落地窗前的老人,他逆着光的轮廓瘦削而孤独,像一棵即将枯死的老树,用最后的力气把唯一的幼苗往一个他觉得可以信任的方向推过去。
“周先生,”她开口,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吐得很清楚,“我答应您一件事——不管我最终做什么决定,我都不会扔下知远不管。这句话不是在谈判,不是在交换条件,是我的真心话。在我做您孙子的摄影老师之前,他是一个除了您之外不跟任何人说话的孤独的孩子。现在他会笑了,会吃醋,会发一大堆消息轰炸我的手机,会为了等我回一条微信等到凌晨两点。这些改变不是因为我教了他什么,是因为他需要一个人来让他感觉自己是被在乎的。我做了那个人。我愿意继续做那个人。”
老周逆着光,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但他的手从身后拿了出来,撑在落地窗的窗框上,指尖微微发颤,像是在用整个手掌的力气来稳住自己的身体。
吴媚拎起手包,朝老周微微欠了欠身,然后转身朝书房门口走去。
高跟鞋踩在橡木地板上的节奏均匀而稳定,裙摆在小腿两侧轻轻晃动。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手已经搭上了门把,身后忽然传来老周的声音。
“你刚才说了好几次‘我儿子’。”
吴媚的手僵在门把上。
她的后背对着老周,脊背在粉白色紧身衣下挺得笔直,但她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了——被他说中了。
她在刚才的谈话里有好几次差点说漏嘴,把秋文说成“我儿子”。
她以为自己都圆回来了,但老周听到了。
他不但听到了,还记下了。
“现在又说成了秋文。”老周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有趣的观察,没有任何质问的意思。
他走回到沙发前,弯腰端起茶几上已经凉透的白毫银针,喝了一口,皱巴巴的嘴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
“这就是羁绊,吴老师。秋文先生在你还不到十九岁的时候就出现在你的生命里了,你是看着她长大的。这种羁绊,外面的年轻女孩给不了,官员的侄女更给不了。所以我说你很难守住他——不是因为你不够好,是因为你给他的东西太深了,深到他自己都未必意识得到,等他意识到了,他就更离不开你了。不过你放心,你们的事我不会再查下去。”
吴媚没有回头。
她站在门口,手指搭在冰冷的黄铜门把上,心跳快得让她耳膜发胀,但她没有让任何人看出来。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门推开,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