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听他的。
他能感觉到一股热流从胸腔往上涌,涌到喉咙口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涌到眼眶里变成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他咬住后槽牙,想把那股酸涩压下去,但压不下去。
他的手臂不受控制地抬起来,一只手环住她的腰,另一只手按住她的后脑勺,把她的脸往自己胸口上压。更多精彩
他的力道比她抱他时更轻——他怕弄疼她,他从小就怕弄疼她,连给她梳头发的时候梳到打结的地方都会停下来用手指一根一根地解开。
“我不走。”他说。
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打磨过,尾音在发抖——不是紧张时往上飘的那种抖,而是一种被情绪泡软了之后不受控制的震颤,“妈,我不走。我哪也不去。你别哭——你别哭,你一哭我就——”
他说不下去了。
不是找不到词,是喉咙被什么东西堵死了,气流过不去,声带振不动。
他把下巴搁在她的头顶上,闭上眼睛,感觉到她的眼泪还在不停地往外涌,温热地浸透他的衬衫,贴上他胸口的皮肤。
他的手在她后脑勺上一下一下地抚着,手指插进她的头发里,从发根梳到发尾,动作很慢,很轻,和她小时候哄他睡觉时的频率一模一样。
两个人就这样站在书房里——他抱着她,她缩在他怀里,谁都没有再说话。
窗外远处高架桥上的车灯偶尔扫过百叶窗,在两人身上投下一道转瞬即逝的光斑,然后又消失了。
落地钟在客厅里敲了一下又一下,没有人去数。
走廊里的声控灯灭了,整个家除了书房电脑电源灯那一小点蓝色微光之外,彻底陷入了黑暗。
但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和之前不一样了。
之前——在戴秋文坐在电脑屏幕前听着监控音箱里传出的呻吟声时,在吴媚赤身裸体地站在卧室门口展开双臂时,在他们一个蹲在书架后面一个坐在沙发上被另一个男人压在身下时——那种黑暗是分隔的、对峙的、每个人都在自己的角落里独自消化着各自的痛苦和兴奋的黑暗。m?ltxsfb.com.com
而此刻,在这间书房里,两个身体贴在一起,两颗心脏隔着两层皮肤和一层被眼泪浸透的衬衫布料以不同的频率跳动着,那种黑暗变成了一种共享的、纠缠的、说不清是和解还是更深的沉沦的黑暗。
不知道过了多久,吴媚的哭声渐渐平息了。
不是不哭了——是哭累了,眼泪流干了,声带也发不出声音了。
她的脸还埋在戴秋文胸口,呼吸从急促的抽泣慢慢变成了均匀的、带着鼻塞的呼吸。
她的手从他后背上滑下来,环在他腰上,力道比刚才松了一些,但没有完全放开。
她不敢放开——她怕自己一放手,他就会从这个书房里走出去,走到另一个女人身边,再也不回来。
戴秋文感觉到她身体重量的变化——她从靠在他身上变成了挂在他身上,膝盖已经完全没有力气了。
他弯下腰,一只手穿过她的膝弯,把她抱了起来。
她在他怀里轻得像一片羽毛——她这段时间瘦了,锁骨比几周前更突出,他抱她的时候能感觉到她肋骨的位置。
他抱着她走出书房,穿过黑暗的走廊,推开主卧的门,把她轻轻放在床上。
他帮她盖好被子,把被角掖在她下巴下面。发布邮箱LīxSBǎ@GMAIL.cOM地址
她抓住他的手腕不让他走,力道很大,指甲掐进他的皮肤里。
“别走,”她哑着嗓子说,“今晚别走。”
戴秋文在床边站了几秒。
然后他脱了鞋,和衣在她身边躺下。
他侧过身,面对着她,一只手垫在她脖子下面,另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和她小时候哄他入睡时一模一样的节奏。
吴媚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一只手攥着他衬衫的前襟,攥得很紧,像是在攥着最后一根拴住自己的绳子。
她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鼻塞让她的呼吸声比平时更重,带着极细微的哨音。
戴秋文没有睡。
他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上的吊灯——那盏灯是关着的,只有窗外城市的微光在天花板上投下几道模糊的光斑。
他能感觉到吴媚的呼吸喷在他锁骨上,温热的,有节奏的,一下一下地拂过他的皮肤。
她的手指还攥着他的衬衫,即便在睡梦中也攥得紧紧的,指节微微蜷着,像是在做一个不太安稳的梦。
他在黑暗中想了很久。
想她刚才说的那些话——怀胎十月、七年养育、全部身家、你是我的命。
想她此刻蜷在他怀里像一只受伤的小兽一样的姿势。
想何业飞在监控录音里说的那句话——“你心里装的还是他。”也想他手机相册里那个穿墨绿色旗袍的女人,和她眼里那种他只看过一眼就再也忘不掉的东西。
天快亮的时候,他终于浅浅地睡了一会儿。但他的手始终没有停止在她后背上的轻拍——
第二天上午的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时候,吴媚还没有醒。
她的脸还埋在戴秋文的肩窝里,睫毛上挂着干涸的泪痕,嘴唇微微张开,呼吸均匀而深沉。
戴秋文轻轻把她的头从自己肩窝上移到枕头上,把她攥着自己衬衫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开,动作极轻极慢,像是拆弹专家在拆一根引线。
他下了床,帮她把被子重新盖好,站在床边看了她几秒。
然后他转身走出主卧,轻轻合上门。
他冲了个澡,换了件干净的白衬衫和深灰色西裤,在厨房里喝了一杯温水,吃了一片吐司。
他从玄关的挂钩上取下吴媚常用的那把遮阳伞和一顶棒球帽,又拿上自己的笔记本电脑包,出门前回头看了走廊一眼——走廊里静悄悄的,主卧的门还关着,声控灯灭了。
他轻轻把门合上,锁舌咔嗒一声落定。
方若琳住的地方在城南一个老旧的小区里,离海城市中心有将近四十分钟的车程。
戴秋文没有开吴媚的特斯拉——他叫了一辆网约车,坐在后座上,笔记本电脑搁在腿上,屏幕上是一份他连夜整理好的法律文件清单:方若琳先生生前持有的何氏集团百分之十五的股权证明复印件、何父遗嘱中被篡改的条款比对、方若琳被小叔子非法驱逐出住所的证据材料、以及一份请海城最好的继承纠纷律师草拟的起诉书初稿。
他把这些文件从头到尾又读了一遍,用红笔标出了三处需要补充证据的地方,然后把电脑合上,看向窗外。
车子驶离了市中心的高楼群,窗外的风景从玻璃幕墙和广告大屏变成了六层楼的老式居民楼和路边的小五金店、水果摊、沙县小吃。
空气里开始出现一种城市中心没有的味道——不是臭,是一种混合了旧墙皮、晾晒衣物和老抽酱油的陈旧的、有质感的、带着生活底色的气味。
车子在一个老小区的门口停下。
戴秋文付了车费,推门下车。
小区的大门是那种上世纪九十年代风格的铁栅栏门,油漆剥落了大半,露出下面锈迹斑斑的铁杆。
门卫室里坐着一个老头,正在用收音机听评书,抬头看了戴秋文一眼又低下去,没有问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