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歪了,像随时要掉。
他伸出手,极轻极轻地帮她把那朵花重新别好。
吴媚抬头看他,眼里终于包不住那层水光。
她嘴唇抖了两下,说:“你打他,以后更麻烦。”周行知说:“我不打他,今晚麻烦的就是你。”吴媚没说话。
她看着他,像在看一个忽然变得很高很大的少年。
她忽然想起,他确实早就不是少年了。
两人站在何业飞的遗照前面,中间隔着一捧灰白色的烟。
周行知慢慢抬起手,用拇指极轻地蹭掉她眼角将落未落的一滴泪。
吴媚脸一偏,像要躲,又没真躲。
他的指尖就那样停在她颧骨下面,像在描一道极细的、发烫的线。
她说:“周行知,你到底图什么?”周行知没答,只往前走了半步,近得能闻见她发丝里混着香烟和一点点奶腥的气味。
他低声说:“我什么都不图。我就是想照顾你和小宝。”吴媚笑了一下,那笑又苦又软,像从嗓子眼深处泛上来的:“我大了你十六岁。你能照顾我几年?等我老了,你才三十出头。”周行知看着她,眼睛极黑极亮,像这屋里唯一没被灯照旧的光。
他说:“那我就照顾你到老。你老了,我也老了。我认真的。”吴媚别过脸去,不看他。
她的侧脸被灯光削得极薄,耳根到颈侧那一小片皮肤白得发青,青筋隐在下面,像一条极细的河。
她的胸因为呼吸急促而起伏得更厉害,两团肉从领口上方挤出来,沟壑深得几乎能吞下这屋里所有的光。
周行知的目光滑下去,又极快地抬起来。
他喉结滚了一下,说:“我不介意你有孩子,也不介意你年龄大。我爷爷要是不让我娶你,我就带你去拿证,不告诉他。”吴媚终于转头看他,眼里那层水光已经蓄满了,像雨前的天。
她看着他那张极白极冷的脸上,此刻浮起一层极薄的红,像被这屋里太重的烟熏出来的。
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很多年没有被人这样看过了。
不是看她这身肉,不是看她这张脸,而是看她这个人。
她没再说话,只慢慢抬起手,放在他胸口。
他的心跳得很快,快得像要从中山装下面撞出来。
吴媚的手就贴在那里,像按着一只活物。
周行知低头看她。
她的嘴唇微微张着,唇色不知什么时候恢复了血红,像刚被这满屋的香火烤热。
他慢慢俯下脸,朝她靠近。
吴媚没退。
她甚至把脸仰起来一点,像在等。
就在两个人的嘴唇快要碰到的一瞬,门锁响了。
极轻的一声“咔”,像从另一个世界里插进来的一根针。
门被推开。
戴秋文站在门口。
他手里还提着两箱东西,一箱补品,一箱纸尿裤。
他显然没想到屋里还亮着灯,更没想到会看见这样一幕。
周行知和吴媚几乎同时转头看向他。
空气像被人抽走了。
戴秋文站在门槛外,一只手还搭在门把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有声
他看见吴媚的手还贴在周行知胸口,两个人站得那么近,像两只在灯下取暖的蛾。
而他们身后,何业飞的遗照正对着大门,黑白分明,嘴角似笑非笑,像在看着这一切。
戴秋文把两箱东西放在门边,慢慢走进去。
他脚步很轻,鞋底踩在地板上,几乎没有声音。
可吴媚听得见。
她像被烫着一样收回手,往旁边退了一步,肩胛骨撞在条案边上,发出一声闷响。
周行知倒没动,只转过身,正对着戴秋文。
他比戴秋文稍矮一点,可腰背挺得极直,像一截新打的桩。
戴秋文看都没看他,只盯着吴媚。
他的目光从她鬓边那朵重新别好的白花,一路滑到她领口大开的乳沟,又滑到那双仍裹在黑丝里的腿上。
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比哭还难看,像被人用刀在嘴角拉出来的。
他说:“何业飞还在这儿挂着呢。你就这么急?”
吴媚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她张了张嘴,像要解释,又像不知道从哪一句开始。
周行知开口了,声音不高,却极清楚:“戴秋文,你听好。何业飞死了。媚姐现在单身,我也单身。我们两个交往,不犯法,你只是媚姐的前夫,不是她的主人,你管不了她。”他顿了顿,看了遗照一眼,又说:“不管在谁的照片前面。”
戴秋文把目光移到他脸上,像第一次认真看这个人。
他看见周行知脸上一点羞愧都没有,甚至带着一种极干净的执拗,像那种从小没被人拒绝过的孩子。
他忽然觉得胸口那股火从昨晚一直压着的灰下面蹿出来,又烫又烈。
他往前走了一步,离周行知只有一步远,压低嗓子说:“你给我滚出去。”周行知没动。
他说:“该走的是你。我是来看她的。”戴秋文转头看吴媚。
吴媚靠着条案,一只手反撑着案面,另一只手虚虚地抓着自己西装前襟。
那两团雪白从她指缝间挤出来,像被攥得变了形。
她红着眼,看了看戴秋文,又看了看周行知,忽然说:“秋文,你先回去,好不好?妈求你了。”戴秋文没应。
他看着周行知,忽然觉得这屋里的一切都像被泡进了某种极稠的液体,动一下都费力。
他咬了咬后槽牙,说:“我再说一遍,出去。”周行知还是不动。
他的手还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卷着,像随时准备接他一拳。
吴媚看见戴秋文额角有根筋在跳。
她太熟悉这个跳法了。
以前他小时候被同学欺负,要冲上去跟人打架时,额角就是这样跳的。
她怕他们真的动手。
她快步走过去,挡在两人中间。
她这一动,身上的曲线被灯光抻得极艳。
那双黑丝腿在戴秋文眼前一晃,肉感丰腴,脚尖因为没穿鞋,几乎贴在他鞋尖上。
她仰起头看他,眼泪终于掉下来,像两道极细的银线从脸上滑下去,滴进她胸口那道沟里。
她说:“别在这里闹。今天才埋了他。妈求你了,给妈留一点脸。”
戴秋文看着她。
他从上往下看她,只看见一张被泪水和灯光打湿的脸,和一副被黑裙裹得几乎要裂开的身子。
他忽然觉得喉咙里发苦,苦得像吞了一把何业飞灵前烧剩的灰。
他退后一步,又退一步,像要从这团热烘烘的空气里逃出去。
他走到门口,弯腰提起那两箱东西,又转回来,放在门内。
他说:“东西是给小宝的。跟你们俩没关系。”说完,他转身走了。
门没关。
他走到楼梯间,听见吴媚在后面叫了一声“秋文”,那声音极软极低,像从嗓子眼最深处拽出来的。
可他没有停。
他一步一步走下楼梯,鞋底在水泥台阶上敲出极空洞的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