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全,姨累了。今晚早点睡。明天还得早起给病人看病。王婶的腰还没好利索,她明天一准儿来。”
她走到灶台边把围裙解下来挂在门后,又把竹篮从桌上拿起来搁在墙角。她的动作不急不缓,跟每一个寻常的夜晚一模一样。
第二天,消息在村里传开了。
天还没亮透,村东头老光棍的邻居王婆子最先发现的。
她端着一碗稀饭去给老孙头送——老孙头平时帮她挑水,她隔三差五给他送口吃的。
推开门的时候王婆子还念叨着“老孙头你昨晚上又喝多了吧”,然后她看见了炕上那张紫红色的脸,眼睛瞪得溜圆,嘴张着,舌头伸出来半截。
王婆子的稀饭碗摔在地上,碎瓷片和米汤溅了一门槛。
她跌跌撞撞跑出去,在巷子里扯着嗓子喊“死人了死人了”,把半个村子都喊醒了。
不到半个时辰,村西头也闹起来了。
二狗的隔壁邻居老赵头去井边打水,路过二狗家院门口看见门虚掩着,叫了两声没人应,推门进去一看——二狗歪在炕上,嘴角淌着白沫,地上滚着个空酒瓶子,满屋子酒臭味。
老赵头伸手探了探鼻息,凉的。
两件事搁在一块儿,村里炸了锅。村长蹲在大柳树底下抽了半袋子烟,想来想去,让会计骑自行车去镇上派出所报了案。
派出所来了个民警,姓张,三十出头,夹着个黑皮本本,骑了辆边三轮摩托车突突突地进了村。
他在村口问了半天话,把王婆子、老赵头、还有几个在老孙头死之前见过他的人挨个问了个遍。
王婆子说老孙头那天傍晚还坐在门口啃烧鸡腿,看着精神好得很。
老赵头说二狗前几天还在村口吹牛,说他知道个天大的秘密,过两天全村都得炸锅。
张民警问啥秘密,老赵头说他也不知道,二狗嘴严的时候跟蚌壳似的,嘴不严的时候又光吹牛不落地。
问到医馆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
张民警把摩托车停在巷子口那棵歪脖子槐树底下,夹着本本推开了医馆的门。
念全正在给人抓药,看见穿制服的进来,手里的小戥子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抓。
“民警同志,有事?”
“问几个问题。”张民警在八仙桌旁边坐下,把本本摊开,“你这儿是全氏正骨?”
“是。全大夫走了以后,我接手了。”念全把药包好递给病人,让病人先回去,然后给张民警倒了碗茶,“我姓陈。”
张民警接过茶碗没喝,搁在桌上。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他打量了一下这间医馆——墙上一排药柜,柜顶上搁着盆野菊花,墙角立着个旧药箱,案板上摊着几本翻烂了的医书。
店里很干净,药味很浓,不像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认识刘二狗吗。”
“认识。村西头的二狗,前几天还来医馆看过脚。崴了,不严重,我让他拿热毛巾敷敷就行了。”
“认识老孙头吗。村东头那个。”
念全点了点头:“也认识。他前天下午来拿过药,说他颈椎疼。我给他抓了决明子和钩藤,活血的。”
张民警低头在本子上写了几笔。秀云站在柜台后面,拿抹布擦着捣药罐,一圈一圈地擦,动作不急不缓。
“老孙头死之前喝了酒。”张民警抬起头看着念全,“你给他的药,跟酒一起喝,会不会有事。”
“决明子和钩藤都是寻常草药,活血的,跟酒一起喝不会有事。”念全的声音很稳,“但他要是自己在家喝大了,摔一跤磕了后脑勺,或者本身心脏就不好,那就说不准了。我只是个正骨的,不是验尸的。这些事,你们派出所比我清楚。”
张民警看了他一会儿,低头又写了几笔,站起来把本本合上夹在胳肢窝底下。
“行。要是再想起什么,就去镇上派出所找我。”
他把茶碗端起来一口干了,转身走了出去。
念全送到门口,看着那辆边三轮摩托车突突突地拐过巷子口,消失在土路的尽头,然后转过身靠在门框上,慢慢吐出一口气。更多精彩
秀云从头到尾没有抬头。她把捣药罐擦得亮晶晶的搁在柜台上,又拿起药碾子继续擦。
那天夜里念全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秀云侧身背对着他,呼吸平稳,但他知道她没睡着——她睡着的时候呼吸不一样,更沉,更慢。
他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轻声叫了句姨。
“嗯。”
“往后咱不怕了。”
秀云没有回答。
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了念全搭在她腰上的那只手。
窗外月亮移到了中天,银白的光从窗户缝里漏进来,在地上铺了薄薄的一层。
过了一阵子,医馆的生意比之前淡了些。
镇上的人腰疼腿疼还是来找念全,但看热闹的人少了。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
念全把胡子刮了,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瘦了,颧骨凸了,眼角多了几道细纹。
秀云从后屋出来,看见他把胡子刮得干干净净的,愣了一下。
“你咋刮了。”
“不留了。反正也没什么可躲的了。”
秀云走到他面前,伸手摸了摸他光溜溜的下巴,手指头顺着下颌骨慢慢滑下去。她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收回来在围裙上擦了擦,转身进了灶房。
晚上两个人躺在诊室那张木板床上,秀云把脸贴在他胸口上,听着他的心跳慢慢平稳下来。
窗台上那盆野菊花又开了几朵,巷子里收废品的三轮车铃铛叮叮当当地响。发;布页LtXsfB点¢○㎡
这声音他们已经听惯了,每天晚上都响,成了日子的一部分。
那天晚上,两个人躺在诊室那张木板床上。
窗台上那盆野菊花又开了几朵,巷子里收废品的三轮车铃铛叮叮当当地响。
这声音他们已经听惯了,每天晚上都响,成了日子的一部分。
念全忽然开口:“姨,咱们攒了多少钱了。”
秀云想了想:“大概一万多。”
“够不够开个小诊所。”
“什么小诊所。”
念全翻过身,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是从前在省城工地打工时包工头给的地址,上面的字迹已经模糊了。
“长宁县。河冀省,长宁市下面的一个县。我有个熟人,以前在工地上带我的马哥,他老家就在长宁,我跟他说过我会正骨,他说那边砖厂多,化肥厂多,工人腰腿伤的多得很,正骨大夫却没几个。他爹就是砖厂上班的,腰坏了十几年,一直找不到好正骨大夫。他说我要是去长宁开诊所,他帮我找房子,帮我拉病人。”
秀云把那张纸接过去看了看。她把纸叠好递还给他,沉默了好一会儿。
“那边砖厂多?”
“多。马哥说整个长宁县到处都是砖窑。还有化肥厂,农药厂。干厂的,十个有八个腰不好。咱们去了不愁没病人。”
秀云把脸从他胸口抬起来,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珠子里映着窗外的月光,亮亮的,但不是那种焦躁的亮,是一种想清楚了什么的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