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队。
计算机学院的教官是个三十来岁的黑脸汉子,个子不高但站得笔直,肩章被汗洇湿了一圈。
他把一百多号人带到了操场东南角的一片空地上,喊了一声“列队“,队伍立刻歪七扭八地挤成一团。
教官皱了皱眉,又喊了一声:“向左看——齐!”
稀里哗啦一通挪,总算站出了个能看的方阵。
“我姓吴,你们可以叫我吴教官。”
黑脸教官背着手在队伍前面。
肖牧身后零星地冒出几句懒散的“吴教官好。”,然后是零散的嬉笑声。
吴教官仿佛没听到一般,向前踱了两步,语气突然变得很严厉。
“从今天起接下来六天,你们归我管。我说站就站,我说坐才能坐,手机统一上交,每天训练结束再取。听明白没有!”
“听明白了——”
稀稀拉拉的声音。
“大声点!”
“听明白了!!”
吴教官这才满意地点点头,指了两个男生去收手机。
看到那两个男生开始往自己这边走起来,肖牧才想起来把手机掏出来,他按亮屏幕看了一眼,雪儿那条消息还趴在微信置顶上,肖牧突然有点后悔自己刚才没有回复雪儿的信息。
“多喝水,今天挺热…”
字还没打完,一只手就伸到了自己的面前,看着旁边人纷纷将手机传给了那两个男同学,肖牧只好把还没打完的字都删掉,把手机也递了出去。
随后,肖牧眼看着自己的手机被那个男生塞进一个塑料收纳箱里,和其他几十部手机混在了一起,再也分不清谁是谁的了。
军训从站军姿开始。
吴教官的哨声一响,一百多号人立刻挺直了腰板,下巴微收,两臂贴紧裤缝,脚尖分开六十度。
肖牧以前没正经训过练,第一分钟还撑得住,到第三分钟小腿就开始发酸,到第五分钟膝盖后面的筋像被人拿钢丝拽着,绷得他后槽牙都咬紧了。
太阳越来越高,晒在后颈上像贴了一小块烙铁。
汗水顺着脊椎沟往下淌,流到腰窝里积成一汪,又被迷彩服吸走了。
额前的碎发黏在皮肤上,痒痒的,他想抬手撩一下,但吴教官正从队伍前面慢慢踱过来,背着手,一双黑亮的眼睛从左扫到右,不放过任何一个偷懒的。
肖牧忍着没动。
他旁边一个戴眼镜的男生已经弯了腰,被教官一巴掌拍在背上:“直起来!驼什么背!”
那个男生哎哟了一声,赶紧把腰挺回去,眼镜歪到鼻尖上也不敢扶。
肖牧的目光越过前面一排后脑勺,往操场远处瞟了一眼。
艺术学院的方向隐约传来女生的笑声,他耳朵竖了一下,想分辨那里面有没有雪儿的声音,但距离太远了,什么也听不清,只有风吹过操场边缘梧桐树的哗啦声,混着远处别的方阵喊口号的“一二三四“。
他收回目光,盯着前排同学军绿色t恤后背洇出的一小块汗渍。
那块汗渍慢慢扩大,从铜钱大小变成碗口大小,边缘的布料颜色越来越深。
“停!休息二十分钟!”吴教官终于吹了哨。
队伍瞬间散了,一百多号人东倒西歪地往操场边的树荫底下挪,有人直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有人扶着膝盖弯着腰喘粗气。
肖牧也蹲了下来,小腿肚的肌肉一跳一跳地抽搐着,他用手掌按了按,那块肉硬得跟石头似的。
他蹲在那儿缓了一会儿,余光忽然扫到操场对面,艺术学院方阵的方向也散开了,一群穿着同样军绿色t恤的学生三三两两地往阴凉处挪,旁边有个自动贩卖机,已经有三个同学在机器面前排起了队伍。lтxSb a @ gMAil.c〇m
肖牧心里动了一下,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开始往自动贩卖机的方向走去。
他走得不算快,步子尽量显得像是顺路去买水,但是眼睛却一刻也不停地在艺术学院的方阵里扫来扫去。
随着方阵越来越近,肖牧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已经在胸腔里擂鼓似的来回乱撞。
每经过一个其他学院的方阵,他都能感觉到有几个人的目光都会落在他的身上,随后又低下头继续聊天,那种陌生的目光落在身上,给肖牧一种腿越来越沉的错觉。
当最后肖牧走到贩卖机跟前的时候,几乎已经就是在艺术学院的方阵旁边了,他看到一帮女生坐在贩卖机后边的花坛沿上叽叽喳喳地说笑,男生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聚堆站着,相互比划着自己的肱二头肌或者瘫坐着靠着墙,悄悄讨论着对面的哪个女生腰细,哪个女生胸大。
肖牧站在贩卖机前,玻璃柜门上映出他自己的脸,晒红了,脑门上一层油光,有点狼狈。
他假装在研究饮料品种,手指在几排矿泉水瓶上虚虚地点着,目光却悄悄往左边的花坛那边飘。
找了一圈,没看见雪儿。
肖牧有点慌,又往更远处扫了一眼,花坛后面的树荫底下,一个扎着高马尾的女生侧对着他坐着,露着一截白花花的后颈。
雪儿!
肖牧的心跳又快了几拍。
“同学,你想好买什么了吗?”
身后的女生可等不及肖牧的内心攻防战,看着肖牧站在贩卖机前就是不肯下手,只好礼貌地催促他一下。
“好的好的!我选好了!”
肖牧突然回过了神,马上按了一下贩卖机的按钮,矿泉水瓶“咣当”一声掉进出货口,他弯腰去拿,指节在铁皮边沿磕了一下,疼得他龇了龇牙。
他把水攥在手里,站在了贩卖机的一旁,假装拧瓶盖拧了两圈,目光又往那个方向飘了一次。
雪儿侧对着他,正跟旁边一个短发女生说着什么,笑着,右脸颊那个酒窝浅浅地陷了一下,马尾辫随着她说话一晃一晃的。
她看起来心情很好,完全没有注意到贩卖机这边有人正在隔着十几米的距离偷看她。
肖牧把瓶盖拧开了又拧紧,拧紧了又拧开。
他想走过去,就顺着这条路走过去,离她的花坛还有十几步的时候,雪儿肯定会发现自己,然后雪儿会一脸惊喜地站起来跟自己挥着手打招呼,然后他就可以把自己刚买的这瓶递给雪儿,说“你喝吧,我再买一瓶”,如果她要是推辞,自己就说“没事我请客”。
……
肖牧在自己的脑海里开始脑补着一会能出现的各种场景,但当他抬脚走了两步时,又停住了。
因为,花坛旁边不止雪儿一个人。
她旁边坐着三个女生,对面还有六个男生,四个男人站着聊天,刚好就在自己的必经之路上,而还有俩男生蹲在雪儿她们旁边,加入到了几个女生的聊天队伍里,正说笑些什么,其中一个说到兴头上还拿手肘碰了碰雪儿的胳膊肘。
雪儿笑着往后躲了一下,那个动作很自然的,就是朋友间的嬉闹,但肖牧看着那只碰过她胳膊肘的手,感觉自己的胃又抽了一下。
他攥紧了手里那瓶水,塑料瓶被他捏得嘎吱嘎吱响。
“算了…”他对自己说,“算了,她跟朋友聊天呢,你贸然走过去干嘛,你又不认识那些人,一堆人盯着你看多尴尬。”
肖牧撇了撇嘴,转过身,有点丧气地开始往回向自己的方阵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