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冰块碰撞声清脆而密集,像是一小阵被关在金属容器里的冰雹。
有人在沙发区翻看一本她不知道内容的摄影集,旁边的人凑过去看,然后发出几声低沉的、被刻意压低的笑声。
那三男一女坐在靠窗的位置,膝盖并得很紧,手里握着还没喝几口的酒杯,目光在大厅里四处游移,像是在参加一场他们不太确定规则的考试——不知道试卷的题目是什么,不知道该用铅笔还是钢笔,不知道该不该在试卷上写自己的真名。发布页Ltxsdz…℃〇M
带他们来的那个老玩家——她管他叫老魏,一个五十岁出头的上海本地人,在苏州开了几家医疗器械代理公司——把徐静拉到一边。
小徐,帮个忙。那几个新来的——太紧张了,怎么劝都不肯脱衣服。你帮我带一带。
徐静看了老魏一眼。
不是在看他的脸——是在看他眼睛里那个不算是请求的请求。
他用了帮个忙这三个字,但他的语气不是商量的语气。
他已经默认她会答应。
而她确实会答应。
不是因为她在意老魏——是因为她想知道,自己能不能像林远舟当初带她一样,把一个紧张到连外套都不肯脱的新人,一点一点地打开。
不是因为助人为乐——那种动机在佘山别墅里就像用打火机在教堂里点蜡烛,工具是对的,场景是错的。
是因为她想知道她学到了多少。
林远舟在她身上花了几个月的时间,一步一步地拆掉了她的外壳。
现在她想知道自己能不能复制这个过程——哪怕只是最初的那几步。
她端着两杯红酒走过去,在那四个人对面坐了下来。
她把其中一杯递给那个女的——四个人里最年轻的那个,大概二十七八岁,穿着一件高领的黑色紧身毛衣和一条灰色西装裤,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从办公室里直接赶过来的,还没来得及换衣服。最╜新↑网?址∷ wWw.ltx`sBǎ.M`e`
她的手指在接过酒杯的时候碰到了徐静的指腹——凉得惊人,像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玻璃瓶。
不是天气的冷——室内暖气开得很足。
是紧张引起的末梢血管收缩——血液从四肢末梢回流到了核心区域,导致手指的温度急剧下降。
徐静记得自己的手指也曾经这么凉过——在共青森林公园门口,当林远舟说出脱掉那两个字的时候。
第一次?徐静问。
女人点了点头。
她的嘴唇在微微发抖——不是肉眼可见的剧烈抖动,是那种极细微的、只有近距离观察才能捕捉到的唇沿的颤动,像一片被微风拂过的花瓣。
不用怕。没有人会逼你做你不想做的事。徐静把自己的酒杯放在茶几上,身体微微前倾,两只手自然地交叠放在膝盖上。
她的姿态很放松——她在会议室里面对紧张的候选人时用的就是同一个姿态,开放式体态、适度前倾、保持眼神接触但不盯着看。
这里的所有人——包括那边沙发上那个在看摄影集的大叔——都是从第一次过来的。
你看到那个戴金丝眼镜的了吗?
他第一次来的时候,在门口站了将近二十分钟才敢推门进来。
现在他是这里的dj——所有的音乐都是他选的。
女人随着她的目光看向那个戴金丝眼镜的男人——他正靠在音响旁边,一只手翻着一叠黑胶唱片,另一只手随着音乐的节奏轻轻地在空中打着拍子。
他看起来完全不像一个会在门口站二十分钟不敢进来的人。
女人的嘴角弯了一点点——第一个微小的、还没有完全成形的笑。
那个笑只有嘴角在上扬,眼睛还没有参与——是在紧张和放松之间的过渡状态,像是冰面上出现的第一道裂纹。
徐静看到了那个笑。
她知道那个笑意味着什么——那个笑是外壳的第一道裂缝。
她自己第一次在外滩三号的舞池里被林远舟牵手旋转的时候,也露出过完全一样的笑:不是放松了,是不再紧紧抓着那些她以为能保护自己的防御姿态了。
那些防御姿态——交叉的手臂、紧绷的下颌、刻意保持的社交距离——在她拉着他的手在舞池里旋转时,全部被离心力甩到了舞池边缘的某个角落里。
我叫徐静。她朝女人伸出手,你是做什么的?
我——我在他们公司做财务。女人指了指旁边三个男人中的一个——那个坐在最边缘、一直低着头看手机、刻意不去看大厅里任何人的那个。
她的男朋友。
或者丈夫。
徐静判断不出——他们手指上都没有戴戒指。
但那个女人说他们公司时的语气——重音不在公司上,在他们上——暗示了一种从属关系。
不是法律意义上的从属,是心理意义上的从属:她是跟着他来的,不是自己决定来的。
她来这里的动机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不让他失望。
那你比他们三个都重要。徐静把酒杯举起来,碰了一下女人的杯沿,发出清脆的一声叮。财务管钱——钱是命脉。你有话语权。
女人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出了声——极短的一声,从鼻腔里逸出来的,像是被自己的笑声呛到了。
她旁边那个一直低着头的男人终于抬起了头,看了一眼徐静,又看了一眼自己正在笑的女伴,表情里混合着意外和某种微妙的放松——那种放松不是我终于放心了,是原来她也可以在这里笑。
徐静从沙发上站起来,把手伸给那个女人。
跟我来。我带你去看看楼上的露台——那边可以看到整个佘山的夜景。不用做什么,就看看。
女人犹豫了两秒。然后她把手从膝盖上拿起来,放在了徐静的掌心里。她的手还是凉的——但不再抖了。
徐静牵着她的手穿过大厅,上了楼梯。
她能感觉到大厅里十几双眼睛追踪着她们两人穿过空间的轨迹——不是猥琐的注视,是一种更中性的、在这个圈子里被广泛接受的我们在看一出正在上演的好戏的期待。地址LTXSD`Z.C`Om
她不在乎。
她甚至喜欢这种感觉——被看着,被期待着,被认为是一个可以带新人的资深玩家。
这个身份和她当年在漕河泾那间会议室里被新人hr称为徐姐时的感觉,在某种层面上是相通的。
只是这一次她不是在带新人做入职培训——她是在带一个紧张到手指发凉的女人,走进一个她自己也曾经站在门口不敢进去的世界。
露台上的风很大。
十二月的佘山,夜风从山脊上吹下来,带着枯草和松针的干燥气息——那气味是清冽的、尖锐的、混杂着松脂的微苦和枯草的微甜。
远处的上海城区在夜色中铺展开来,灯火连绵成一片暖黄色的光的海洋,从山脚一直延伸到地平线尽头的薄雾中。
女人站在露台上,双手握着露台栏杆,深深地吸了一口冷空气。
她的高领毛衣在风中微微颤动着——毛衣的高领边缘被风吹得轻轻拍打着她自己的下颌。
我真的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她说。
声音被风吹散了一半——前半句我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