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一个压痛点她就停下来用拇指指腹在那个位置按压十几秒,直到感觉到那块僵硬的肌肉在她的拇指下慢慢地、一点一点地软化下来。
她的拇指经过反复练习已经能准确地区分不同质地的肌肉结节——有些是当天新产生的,软而富有弹性,按压几下就散开了;有些是积累了几个月甚至几年的陈旧粘连,硬得像一小块嵌在肌肉纤维之间的橡皮,需要她的拇指持续施压并且在同一个位置反复打圈才能慢慢松开。
老板娘,你今天手劲正好。老周趴在折叠床上,脸侧过来枕在自己交叠的手臂上,眼睛半闭着,声音闷在手臂和床垫之间的空隙里,有些含混。
昨天歇了一天——手腕恢复了。
苏小禾把拇指从老周腰侧移到脊柱正中,沿着棘突的排列方向一节一节地往上推,你最近码头的活多不多?
这批集装箱是不是比上个月重?
你右边这块肌肉比上个月硬了好多。
年底了嘛——进口的机器设备多,一个箱子装好几吨的货,叉车卸不下来,全靠人工搬。
老周闭着眼睛,呼吸随着她拇指的推进节奏变得更深更慢。
苏小禾的手指从他腰椎两侧移到了肩胛骨内侧——那片区域的肌肉紧绷得像两块被拧得太紧的钢板。
你们码头新来了个叉车司机,姓刘的——苏小禾的手在老周肩胛骨内侧找到了一块特别硬的结节,用拇指指腹压住它,感觉到老周的身体在她拇指下轻微地抽搐了一下,——他是不是外号叫野驴?
你认识他?老周把眼睛睁开了一条缝。
来过几次。苏小禾的声音平稳,手上的力道没有变。
他体力挺好的,每次都操很久。上次结束之后我在床上躺了将近半小时才有力气起来换床单。
野驴在我们码头是有名的能扛——一个人卸一车货,不带歇气的。
老周又闭上了眼睛,像是在回忆什么,他以前在东北林场干过,扛原木出身的,力气大得很。
嗯。苏小禾把拇指从他的肩胛骨上移开,开始用手掌的大鱼际——手掌根部那块最厚实的肌肉——沿着他整个后背从上到下慢慢地推压。
她的掌心经过他腰椎的时候感觉到了那几节椎骨之间的间隙比正常人要窄——长期的重体力劳动让他的腰椎间盘已经开始退行性变薄了。
老周,你最近减少点夜班吧。你的腰不能再加重了。下次来的时候我给你多按一会儿——不收你加时费。
老周趴在那里,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把脸从手臂上抬起来,侧过来,用一种苏小禾从来没有在这个总是闭着眼睛安安静静接受按摩的中年男人脸上见过的表情看着她。
那不是感激——感激太轻了。
那是一种更深的、更复杂的东西。
一个在码头上被工友和工头当作一台会呼吸的叉车来使用了十几年的人,在一个按次收费的、理论上只提供性服务的房间里,被一个按钟收费的女人认真地关心了他的腰椎健康——而且她提出不收加时费。
老板娘——你这人,跟别的做这个的不一样。他说。
苏小禾没有回答。
她只是继续用手掌沿着他的脊柱往下推,动作平稳而专注。
窗外的天色已经开始暗下来了——十二月的天黑得早,才四点多,窗外的天空已经从灰蓝色过渡到了深蓝灰色,楼下那棵光秃秃的枇杷树的枝条在傍晚的冷风中轻轻摇晃。
隔壁那间房的灯已经亮了——那是她和林远舟住的六楼,她能透过504那扇蒙着薄灰的玻璃窗看到对面窗户里透出的暖黄色灯光。
主人今天下班早。
她把老周的腰推完最后一轮,从他身上下来,坐在床沿上用湿纸巾擦手。
老周慢慢坐起来,用手撑着床垫边缘,转过身来,开始穿衣服。
他的动作还是那样慢——不是刻意放慢的慢,是腰不好的人特有的那种需要把每个动作拆分成若干个微小的、对腰椎冲击最小的子步骤的慢。
他把那瓶云南白药喷雾从裤兜里拿出来,摇了摇,在自己的后腰上喷了两下。更多精彩
药雾在空气中扩散开来,带着一股刺鼻的、混了薄荷和樟脑的草药味。
老周。
苏小禾把用过的湿纸巾折好,扔进垃圾桶里,从矮柜抽屉里拿出一张新的百元钞票——是她今天上午第一个客人付的,钞票的边角有一点折痕,但整体还是平整的——放在老周手里。
你下次来的时候,帮我在码头那边带一瓶那种劳保发的护腰——就是那种宽的那种。
我最近腰也开始不舒服了,折叠床太软了。
这一百块是给你的跑腿费,多的不用找了。
老周低头看着手里那张一百块,又抬起头看着苏小禾。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把钱折好,放进了自己的裤兜里。
然后他拉开门,走进了走廊里昏暗的灯光中。
苏小禾站起来,开始更换新床单。
林远舟坐在隔了两栋楼的六楼那间卧室里,那台十四寸的crt监控显示屏的荧光照着他的脸。
他把刚才那段实时画面从头看到了尾——看到她给老周按腰时拇指在肌肉结节上打圈的方式,看到她主动提起野驴时的语气平稳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看到她在老周说你跟别的做这个的不一样时那个短暂的、没有回应的停顿,看到她给老周一百块让他帮忙带护腰时自然而然地把那笔钱从跑腿费的账目上划了过去。
他伸手,把显示器的电源开关按灭了。
屏幕上的光栅线在几秒钟内收缩成一道水平的亮线,然后消失。
他把椅子转过来,面向窗外。
窗外那棵枇杷树的枝条在夜色中已经看不清了——只有几根靠近路灯的树枝还在灯光下露出模糊的轮廓。
他同时在脑海中调取了两组画面。
一组是今天下午的504监控回放——苏小禾的拇指沿着老周脊柱两侧的竖脊肌一节一节地往下推,力道精准,节奏稳定,在一个按次收费的性服务场所里免费提供了一套完整的、专业的、带着人情温度的物理治疗方案。
另一组是上周六晚上徐静从佘山发来的短信——今天来了四个新人,我帮老魏带了一个女的。
她一开始紧张到手指发凉,后来自己在露台上做了决定。
我给她倒了杯威士忌。
她说谢谢我。
我觉得我比她当初幸运——我遇到的是你。
他把这两组画面放在一起,反复对比了几遍。
苏小禾用一百块跑腿费这种看似交易实则关怀的方式,让一个在码头上被当作机器使唤了十几年的中年男人感受到了某种不属于任何价目表的、从他进门时裤兜里那瓶云南白药喷雾的气味一直贯穿到他说你跟别的做这个的不一样时的语气中的东西。
徐静在佘山的露台上陪一个紧张到手指发凉的女人吹了十几分钟冷风,然后看着她主动走进了那间挂着深红色丝绒帘子的小房间——不是被拖进去的,是自己走进去的。
苏小禾用的是她那双能准确区分新伤和旧伤的拇指。
徐静用的是她从林远舟那里学到的、在关键节点轻轻推一下的技巧。
两种完全不同的方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