己嘴巴、脸红得快冒烟、眼眶里还含着泪的女生,嘴唇动了动,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然后一个念头后知后觉地从他混乱的脑海里浮上来——所以刚才她趴在桌上哭了半天,不是因为觉得屈辱,而是因为……他没有牵手?
他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条信息。
他的大脑里没有安装对应的模块。
他从小到大被欺负的经验很丰富,被嘲讽的经验很丰富,被呼来喝去的经验也很丰富,但“被人哭着要求牵手”这个经验是零。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还悬在半空中的那只手,又看了看张昊捂着脸缩在凳子上的那副样子,最终还是把手收了回去,放在了膝盖上。
张昊的手指缝里漏出一点点微弱的哭声,闷闷的,像一只被关在盒子里的猫在绝望地挠墙。更多精彩
她的脑海里,此刻本能的感受和理智正在以一种同归于尽的方式疯狂交战。
本能在喊——你看他都伸手了你还骂他?
你把他吓跑了怎么办?
理智在喊——你清醒一点!
你是张昊!
林树是你用来欺负的人!
你在这里要人家牵手是中了什么邪?!
两个声音不断地嘶吼、拉扯、相互否定,吵得她头疼,胸口闷得像压了一块石板。
她拼了命想抓住理智伸过来的那只手,但她的本能就像脱缰的野马,拖着她的身体往林树那边狂奔,她拽不住缰绳,勒断了也拽不住。
她输了。她知道她输了。
下课铃响了。
刺耳的铃声在教室的音响里炸开,老教授收起ppt,关掉投影仪,夹着讲义走出了教室。
周围的学生开始收拾书包,三三两两地站起来,有的从前门有的从后门往外走。
后排那个嗑瓜子的男生把瓜子壳包在纸巾里扔进垃圾桶,经过第三排的时候意味深长地看了林树一眼,嘴里还哼着什么歌的片段,好像是《今天你要嫁给我》的副歌。
张昊站了起来。
她站起来的动作并不流畅,膝盖还磕了一下桌腿,但她没有停顿。
她转过身,面朝林树,脸上的泪痕还没干,眼睛红肿着,鼻尖也红了,发带终于彻底掉了下来落在桌上。
她就用这样一张狼狈到极点的脸,直直地看着林树的眼睛。
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咬碎什么东西,然后她深吸一口气,用一种豁出去了的眼神,咬牙切齿地说出了她这辈子做过的最艰难的一件事。
“林树。”
“嗯?”
“我跟你道歉。为之前所有的事情道歉。”她的声音在抖,但说得很快,像是只要说得够快就不会反悔一样,“大一下学期食堂里那次,后面每一次堵你,每一次踹你,每一次拿你东西,抽你后脑勺,让你给我抄作业写检讨,在你笔记本上写‘林树是傻逼’,所有的事情,每一件,我道歉。”
她说完这段话的时候呼吸已经不像是呼吸了,像是跑完八百米之后的大喘气,肩膀剧烈地上下起伏,双手握成拳头垂在身侧,指甲掐进掌心的嫩肉里。
她这辈子从来没跟人这样道过歉,一个是从来没人敢让她道歉,另一个是她从来不觉得自己需要道歉。
但现在她把这两件事都做了,脸面,尊严,一口气全扔在地上,自己不等别人踩,自己先踩了两脚。
林树愣愣地看着她,嘴巴张了张,条件反射地想说“没关系”,但这三个字到了嘴边被他咽了回去。
因为不是“没关系”。
她做的那些事不是一句道歉就可以抵消的。
那些被踹倒在角落里的下午,那些一个人蹲在卫生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眶发红的夜晚,那些攥紧拳头却最终只敢咬着牙低头的瞬间——一句对不起不够。
一百句都不够。有声
所以他只是看着张昊,没有说话。
而张昊也没有等他回答。
她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睫毛上的泪珠还没干透,眼神却直勾勾地钉在他脸上,像是在用毕生的决心支撑着接下来的这句话。
她的嘴唇又动了动,咬紧,松开,再咬紧,然后终于挤出来了。
“然后——你牵我的手。”
她的声音在最后半句突然低了下去,低到像是一个人在万丈悬崖边轻声许下的最后一个愿望,但在空的教室里,每个字都格外清晰。
“我要你牵着我的手。不要放开。就现在。”
说完这句话,她把自己烧成了红色,从脸颊到耳根,从耳根到脖子,从脖子到锁骨,像一场无声的、无法扑灭的火,从心脏烧到了每一寸皮肤的末梢。
她把右手伸到了两个人之间,悬在半空中,手指微微蜷着,手背上一层细密的汗珠,在透过窗子的阳光下泛着薄光。
林树低头看着那只手——指甲没涂甲油,修剪得很干净,手指细长,掌心朝下,隐隐能看到青色的血管。
这只手昨天还攥着他的领口把他往墙上推,此刻却像一片风中的叶子,安静地、毫无防备地、随时准备被他推开。
他没有动。
教室里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声音,后排还没走的几个同学把收拾书包的动作放轻到几乎无声,门外的走廊里传来别的班下课喧闹的脚步声,阳光把窗格的影子横在他们之间。
不握住,这事就到此为止了。握住,有些东西就不一样了。
他的手指动了一下,悬在半空中,离她的指尖还差三厘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