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排排熄灭。
起初只是喜堂里的笙吹错了音,后来红毯边缘渗出沿阵脉上行的血。
谢氏长老命人把礼乐奏得更响,鼓声却渐渐盖不住山腰的惨叫。
江离没有数。
她只看见阵镜里的红越来越少,姜惟身上的血越来越多。
阵前明明有一条不必杀人的路,他偏要把每一条命都堆到她今日的婚期里,让她日后只要想起这身嫁衣,就先闻见烧焦的骨头。
最后一排长烛熄灭时,山门终于裂开。
阵镜同时碎了。
碎片从西壁飞溅下来。
一片擦过江离颈侧,留下一道细血痕。
侍女惊叫着要替她止血,她抬手挡开,只盯着镜面最后残留的一角。
那里只剩姜惟半张侧脸。
他从死人中抬头时,像准确知道她正在看。
那双眼穿过碎裂阵镜,只在她脸上停了一瞬,随后镜片落地,映像被踩得粉碎。
江离胸口那点一直被束腰压住的气终于松开,又立即被更重的厌恨堵回去。
他来了。
她竟先觉得庆幸。
数百条命还在山道上流血,她却为这个杀上来的人没有放弃自己而庆幸。
江离任颈侧血流进喜服衣领,没有擦。
那一点热烫得像羞耻,也像她该受的惩罚。
江离眼前只剩盖头下的一片红。
她看不见人,反而先闻到血穿过喜香,随后听见断门倒地。
姜惟踩着从中裂开的“落鹤”匾额走进来。
礼乐没有停。
吹笙的弟子嘴唇发白,还被身后剑气逼着奏完余下半阙。
黑靴落上红毯,每一步都留下一个湿透的血印。
女方亲眷席空着。
按礼法,姜惟本该坐在那里,看同父的姐姐被交到另一个男人手中。
可青云族谱没有他的名字,谢氏喜帖也没有给他一杯酒。
他就从新郎该走的正门进来。
江离在盖头下听着那道脚步。
十年前姜惟被逐出弃剑院,有半年还每夜躲在她门外。記住發郵件到ltxsbǎ@GMAIL.¢OM
他以为自己走得很轻,靠近三丈时呼吸却总会乱。
诛仙阵合拢那日,漫天仙剑齐鸣,她也从无数惨叫里听见了他坠下去的那一声。
如今他穿过满堂仙门,呼吸比少年时更稳,脚步却还在距她三丈时慢了一瞬。
谢无尘握紧同心红绸:“阿离,拜下去。”
江离没有动。
姜惟停在十丈外。
仙盟大军在他身后合阵,万鬼在断门外低吼。
他腹侧有一道贯穿伤,左胸阵钉留下的洞还在流血,持刀的手却很稳。
“姐姐。”有声
两个字穿过礼乐。
江离抬手,自己掀开盖头。
红纱从凤冠滑落。
姜惟的目光先落到她腕上遮住月印的红绸,又落到她与谢无尘之间的同心结,最后才看她的脸。
那道目光走得很慢。
红绸、同心结、束得过细的腰,最后是盖头压红的额角。
他看过的每一处都像被刀背抵住。
江离看见他握刀的指节一根根收拢,又松开,仿佛真正想劈的不是满堂仙门,而是这身由另一个男人替她准备的红。
他终于看她眼睛时,呼吸比闯最后一阵更重。
江离只朝谢无尘方向偏了一点,姜惟握刀的手就猛地抬起。
她重新看回去,那把刀又停在半空。
满堂眼睛都在堂中,他却像只认她这一双。
江离看清这点,偏偏把脊背挺得更直,连盖头压出的红痕也不肯遮。
他笑了一下,眼底没有笑意。
“姐姐挑日子的眼光还是好。”他刀锋轻轻一偏,死者的血沿红毯同时映进她眼底,“我从山脚走到这里,每杀一个人,就有人替你唱一句礼词。唱到后来我就在想,谢无尘究竟给了什么,值得你把腰束成这样,把我的铃也藏起来。如今看见了——原来他给的是一座让你能继续不看我的山。”
他顿了顿,视线还钉在她脸上:“我来得算迟么?”
满堂无人敢应。江离看着他刀锋上的血:“礼还没成。”
这一句出口,谢无尘手里的红绸猛地绷紧。
姜惟也听见了。他朝她伸手:“那就过来。新郎的位置还空着。”
江离迈出第一步。
四周剑阵随之移动。
她再走三步就会离开喜堂保护,第二步落下时,姜惟却忽然单膝俯身。
他的刀没有放。
一只手还握着能斩断整座喜堂的长刀,另一只手握住她露在裙摆下的脚腕,把完好的银铃重新系上去。
黑绳绕过踝骨,还是十年前的归云结。
“铃不响,姐姐就总爱装作听不见。”他低声道。
他单膝压在满是血的红毯上,刀还横在另一只手里。
拇指沿她踝骨的旧痕缓慢擦过,像在确认十年间有没有别人的手碰过同一处。
江离被那一点粗粝磨得脚趾蜷紧,红裙下无人看见,姜惟却隔着鞋面按住了她那一下退缩。
他没有立刻系结。
黑绳绕在指间,迟迟不收,目光从她脚踝沿裙褶向上,停在被束得太窄的腰。
他喉结动了一下,像把撕掉嫁衣、抱她出门与当场杀尽所有人的冲动一起咽了回去。
江离能感觉到那道目光。
它隔着层层嫁衣往上爬,竟比指腹真正落在皮肤上更烫。
姜惟跪在她脚边,姿态低得让满堂一静,掌心却牢牢扣住踝骨。
只要往前一拽,她就会当着谢氏与仙盟的面跌进他怀里。
他没有拽。
那道目光停在束腰上,江离竟有衣料下一刻就会被他撕开的错觉。
黑绳迟迟不收,她也从那一点停顿里听出了不舍。
拇指擦过旧铃磨出的浅痕时,他停了一下。
那处皮肤早已长好,他却来回按了两次,像确认她这十年究竟有没有把属于他的痕迹一起剜掉。
热血从他袖口滴下来,砸在金鹤裙摆上。
她想起姜惟少年时学系归铃,结打得太紧,被她罚着拆了又系。
后来有一截归云结用的黑绳从问剑台窗下消失,她在他袖中见过,却没有戳破。
如今再系,他还是打得太紧。
姜惟没有起身,仰头看她。
喜堂里所有剑都指着他的后背,这个姿势既像求,也像随时能把她拖进血里。
“我来之前,替姐姐想了许多说法。”他说,“仙盟拿人逼你,谢无尘拿兵权哄你,或者月魄坏了你的脑子。路上死到第一百个人时,我甚至想,只要你肯说一句盖头不是自己戴的,我就把这里烧完,带你回去,再也不问。现在还来得及。你从这些话里挑一句,我今日就信,哪怕明知是假的。”
江离心口那枚碎片撞得发疼。
她看见他握刀的指节已经因失血发白,也看见银铃上被肩血染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