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到她脚边。
世人把所有复杂罪行缩成一桩最容易窥看的丑闻,仿佛只要骂尽血缘,就不必再问他们各自杀过谁、舍过谁。
这才是朱砂最脏的地方。
江离把最后一个名字擦出来,指甲缝里都是红,但没有去碰墙上那两个字。
那两个字还留在墙上。
“不擦了。”她对祁云道。
祁云右手断指伤口已经磨开:“可后来的人看见,会以为这些话都是真的。”
“昨日哪些真,哪些假,我已经说过。”江离把水桶放下,“谁越过死者姓名只看见这两个字,就不配替青云评断。”
她命人在墙旁再立一碑。
姜惟灭宗、栖鹤台死者、她承认结盟的原话,一项不少。
写到末尾时雨落下来,朱砂从“乱伦”二字上往下流,像伤口又被扒开。
江离独自穿过长廊。
一只手从来没有点灯的门洞伸出,把她拉进黑暗。
姜惟拇指擦过她脸侧雨水与朱砂,停在唇边。
江离后背撞上湿冷石壁,袖口还沾着死者碑上的朱砂。
姜惟没有去看那处红,身形压得很近,像门外每一双读过檄文的眼睛都还跟着她,他必须先用自己的影子遮住。
拇指在唇边停了又停。
他想亲下去,江离看得出来。
可他偏不肯用一个吻替她回答羞耻。
于是那点欲望悬在两人呼吸之间,反而比真的碰上更迫人。
门外还有弟子洗墙的水声。
每一桶红水顺石阶流下,都像把“乱伦”二字重新拖长一遍。
江离被他压在墙与胸膛之间,肩胛贴着湿冷石面,腰却被隔着衣料的体温烫得发紧。
姜惟没有真正扣住她,只把手撑在耳侧。
她如果低头就能从臂弯出去。
可她没有立刻走。
她盯着他近在咫尺的唇,忽然生出一丝报复般的冲动:既然天下已经替他们写尽污秽,何不就在这面墙后吻下去,叫所有骂声都变成事实。
念头只活了一瞬。
足够姜惟看见。
他眼底猛地暗下,撑在墙上的手滑到她腰后,五指已经收紧。
江离却在真正贴近以前握住他腕骨。
她恨的不是欲望,而是欲望来得太容易。
墙外死者名字还没有擦净,她不能拿一场亲近替自己止痛。
“姐姐替五十九条命正名,替大婚正名,也肯替那个吻正名。”姜惟指腹沿她唇角缓慢碾过,把一线朱砂揉进唇纹,“可墙上那两个字落下来时,你先擦的是死者姓名。从头到尾没有看我一眼。”
江离握住他手腕,没让那根手指再往里压。
“你杀人时从不问我看没看,如今倒来计较一眼。”
“我只计较你的。”他压低声音,“告诉我,当年如果知道我会这样缠着你,姐姐会不会宁可从没让我进弃剑院?”
这一次,他没有拿天下、兵权或旁人的命逼她。
江离却还没有把答案交出来。
她握住他手腕,将脸侧朱砂擦回他掌心。
“你如果想让我以你为耻,”她说,“就先学他们只看那两个字,不看碑下的尸体。”
姜惟的手僵了一瞬。
江离从门洞出去。
雨越下越大,没有洗净墙。
姜惟也没有毁碑,只在她那句“还与姜惟同行”后,以刀尖添了一个还没有写完的“欲”字。
第二日清晨,江离经过时看见。
她停了片刻。
“欲”字最后一笔被雨水冲断,恰好停在她刻下的“同行”二字旁。
祁云跟在身后,低头装作没有看见她手中朱笔。
江离本可以命人磨去。
她蘸取碑前还没有干的朱砂,把断掉的那一笔补全。
笔锋落石发出细响,门洞阴影里也传来一声极轻的裂铃。
姜惟还没有现身。
江离只把沾朱砂的笔搁在碑边,留给门洞里的人。
她走出很远,指尖还沾着那个“欲”字的红。
朱砂贴在皮肤上,怎么擦都像血。
她想过姜惟,想过他在门洞里如果真的吻下来,自己会推开还是先闭眼。
更想过把他留在身边,哪怕那柄刀永远不肯照宗律落下。
这个念头没有使她轻松。
肩上那笔血债反而提前重了一层。
江离没有再擦那点朱砂。
回到殿内核完最后几册账时,她把染红的手指留在纸外,只用另一只手翻页。
山门启程前,账册没有错一个数,袖口却始终没有放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