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下一刻就会露出獠牙,少年还会抬头。
那些东西顶着她的脸,替她叫了十年没有叫过的名字,也得到姜惟一次次本能的回应。
嫉妒随即变成更深的自厌。
她有什么资格与鬼争。更多精彩
至少幻象在他最绝望时出现过。
真正的江离在山上守着少宗主位,只把一滴血封进不响的铃,随后让他自己活。
可成年姜惟就在这一刻侧过脸,目光越过重重幻象,准确落在她身上。
似乎无论有多少张相同的脸,他还能分辨哪一个会移开眼,哪一个才真正把他送下来。
那一眼里没有安慰。
只有恨与认得。
那只鬼披着她十八岁时的白衣,连银冠上少了一颗珠都没有错。
它伸手时,少年姜惟先把铃藏到身后。
明知是假的,还等那张嘴把第二个字说完,才用新长出的手骨捅穿它喉咙。发]布页Ltxsdz…℃〇M
尸身倒下,他伏在旁边干呕。
万鬼抢食那张与她相同的脸,他一面吐,一面把残破五官重新按回去,仿佛只要拼得完整些,被吃掉的就不是江离。
下一回再有鬼化成她,他没有等它开口。
再下一回,他先问了一句:“姐姐,你来杀我么?”
幻象笑着点头。
少年就把颈侧递过去。
牙齿将要合拢的瞬间,他又反手扭断那东西的头,抱着那只裂铃坐了很久。
江离从他的眼睛里看见自己——不是宗主之女,不是执阵者,只是一张足以让他放弃求生、又逼他继续活下去的脸。
江离喉间溢出一声压不住的喘息。
姜惟手臂猛地收紧,几乎本能地把她抱住。
下一瞬又像憎恨这份本能,把人按回阵壁。
黑息还在灌,力道却乱了。
现在抱住她的是成年后的手臂。
肩宽、掌力与贴在她腰后的热都已不再属于记忆中的少年。
噬魂幻境却把两段时间叠在一起:从前他只求她回头,如今人就在怀里,还恨她那双眼能越过自己去看阵法、死者与青云。
姜惟低头,鼻尖擦过她额角。
吻几乎落下来,又在江离抬眼的一瞬停住——他要的是她清醒地看,不要她因疼痛错认。
江离抬手。
指尖碰到他右眼旧疤以前停住。
这个动作不在任何反制里,她自己先察觉,随即把手收回,重新压上月印。
姜惟看见她收回。
万鬼记忆还在两人血脉里翻涌,他眼底的神色却因这一点停顿变得更冷。
刚才她明明想碰。
只要指尖再往前一点,就会落在那道替她受过无数次撕咬的旧疤上。
她又收了。
还是这样。
江离可以同他一起受刑,可以把月印贴得更紧,却在任何不属于谋局的温柔真正发生以前先撤手。
姜惟忽然抬手捉住她指尖,重新按回自己右眼。
“想碰就碰。”他盯着她,“别连这一点也算。”有声
疤痕在指腹下微微凸起,温热,真实,不再是记忆里被鬼爪挖空的眼。
江离没有抚摸,只让手停在那里一瞬。
这一瞬没有救人,没有破阵,也没有改变任何旧罪。
这点触碰却让姜惟主动截断了下一段噬魂。
“够了么?”她问。
姜惟呼吸里全是血:“十年,你只受了一炷香。”
江离把月印贴得更紧:“那就继续。”
黑息猛地断开。
反噬将两人同时掀开。
江离扶住阵壁才没有倒下,腕骨至肩头已浮出数道银黑裂纹,还在往颈侧爬。
姜惟割开掌心,月魄之血按向她肩上最深一道。
只要把噬魂痕引回魔骨,至少不会留到脸上。
江离挡住他的手。
“不是要我记?”
姜惟掌心血落进她衣领:“我只是不想看。”
“那就别看。”
他的动作僵住。
银黑裂纹越过锁骨,停在耳后。
姜惟最终收回手,捡起她落在阵边的外袍,重重披上肩。
衣领被他拢得很高,恰好遮住那道痕。
“姐姐最会受刑。”他说。
江离扶着石壁站稳:“你最会在行刑以后替人遮伤。”
姜惟替她拢衣时,指节在噬魂纹外停了两次,最终没有碰。
随后,他取下已经裂开的银铃。
“你当年留下它,不是证据。”
铃从他手中落入阵心深缝。
“是施舍。”
配铃在江离脚踝疯狂作响。
她没有弯腰去捡,也没有叫住他。
石门在姜惟身后合拢。
江离终于失去支撑,膝盖撞上地面。
声响沿石壁传出去,门外那道影子停了一瞬,一只手落在门环上。
门没有重新打开。
江离也始终没有出声。
她听见门外衣料摩擦石壁的声音。
姜惟没有走。
他背靠着门坐下,呼吸隔着厚重石板传来,起初很乱,后来一点点平稳。
江离也没有敲门。
两个人明明只隔一层石,谁先伸手都能打开,却谁也不肯。
天快亮时,门外忽然传来一句很低的话。
“姐姐,看完以后,还觉得小么?”
江离闭上眼。
“不小。”
门外再没有声音。
她没有说“我错了”。
那三个字太轻,也太像在索取原谅。
她只把当年亲笔写下的“代价最小”从拓本上划去,留下一整块无法重新计算的空白。
她在阵心坐到天亮。
噬魂痕每疼一次,眼前就重新出现少年往上攀的手。
而那行由自己写下的“代价最小”,再也没能恢复成一个不带血的词。
阵灯一盏盏熄下去,她把石盘上的血痕重新拓在袖里。
拓到“魂存”二字时,指尖因裂纹发颤,落笔接连出错。
她没有再拓。
江离把自己的手覆上那两个字,直到掌心旧血与十年前的血粘在一起。
门外始终没有脚步远去。
门内也始终没有人叫他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