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了送他的。她没追问。三百多的鞋,
说送就送?
还是他在外面……
她掐断了这个念头。不是不敢想,是不值得想。陈建国要是有那个精力和心
思在外面找女人,他倒不至于活成现在这个样子。他只是在一种缓慢的、没有尽
头的颓废中越陷越深,每往下陷一寸,就朝最近的人伸手要一点钱来垫脚,让自
己沉得慢一点。
沈若兰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张借条。蓝色圆珠笔的字迹在纸面上微微洇开了一
点,右下角有一小片油渍,可能是夹克口袋里之前装过什么东西留下的。
三十万的外债。三月份借了两千。七月份又借了三千。加上之前的零零碎碎
的,她知道的不知道的,像她口袋里这张纸一样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掉出来的。
「你到底还背着多少?」她对着那张借条小声说。「还有多少是我不知道的
?」
没有人回答她。卧室里只有风扇从客厅传来的嗡嗡声和窗外那台电视的背景
噪音。
她把那张借条重新折好。折了四折,按照原来的折痕,一折不差。然后她把
它塞回了灰色夹克的左手口袋里。
她不打算问陈建国。
不是原谅,不是默许。是她知道问了也没用。问了之后会怎样?他会露出那
种让她看了比生气更难受的表情:一半是愧疚,一半是恼羞成怒,然后说出那句
她听了无数遍的话。「我知道我没用。你要是嫌弃我你就直说。」
她嫌弃他吗?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现在没有时间和精力去处理这个问题。
嫌弃是一种需要力气的情绪,而她的力气已经全部分配完了:给工作,给思雨,
给账单,给那些需要擦干净的灶台和地板。分不出多余的给嫌弃了。
她把衣柜里的衣服一件件翻完了。该洗的洗,该晾的晾,该叠的叠。灰色夹
克也重新挂回了衣架上,和她看到它之前一模一样。好像那张借条从来没有掉出
来过。
下午一点半,思雨在同学家写作业还没回来。沈若兰吃了半碗前一天剩的米
饭,炒了一个鸡蛋放上去,配着昨天的凉拌黄瓜吃完了。失效发送任意邮件到 }ltx^sba@gmail.com 获取最新地址洗了碗,擦了灶台,把
客厅的地拖了一遍。
然后她坐在沙发上,拿出了手机。
她打开了手机银行的app。
工商银行。这是她唯一的工资卡,也是家里的主账户。陈建国的工资发在一
张农行卡上,每个月转三千到这张卡上,剩下的一千他自己留着,说是「零花和
应酬」。但最近三个月,他有两个月只转了两千五,理由是仓库那边扣了考勤。
她没有去核实。
余额显示在屏幕上。
七千六百四十二块三毛。
这个数字看起来还行。七千多,好像还有点底子。但沈若兰知道这个数字是
纸糊的。它经不起一笔一笔地拆。
她打开手机自带的备忘录,新建了一条笔记,标题打了三个字:「7月账」
。
然后她开始一笔一笔地列。
这是她做行政主管时养成的习惯。以前公司的每月预算表都是她做的,ex
cel用得比谁都溜,分类明细、小计合计、环比同比,格式漂亮得能直接拿给
总经理看。现在没有excel了,但那种对数字的敏感还在,刻在骨头里的职
业素养,倒成了给自己捅刀子的工具。
支出:
「房租,2200。」
安居小区的两室一厅,五楼无电梯,六十八平,月租两千二。同小区一楼带
院子的同户型要两千六,三楼的要两千四。她选五楼的时候就是为了这省下来的
两百块。这个价格在安居小区已经算是底线了,再便宜的只有城郊的合租房和地
下室。思雨在一中读书,一中在城区,不可能搬到郊区去。
「水电煤气,400。」
这是她卡着用的结果。电费尽量不开空调,煮饭用电饭煲不用燃气灶炖,洗
澡用太阳能热水器不用燃气热水器。但七月是用电高峰,就算再省,风扇开一整
天加上冰箱、热水器、洗衣机,四百块大概是下限了。如果哪天实在热得扛不住
开了空调,就要奔五百去了。
「思雨补课费,800。」
这是暑假已经在上的英语强化班的费用,十五节课,分两个月付,每月八百
。思雨的英语底子还行,但她自己不放心,说高三英语阅读理解难度会上一个台
阶,暑假先打好基础。沈若兰二话没说就报了。还有那个刚答应的数学冲刺班,
一千八百块,下学期开学交,这笔还没列进来。
「菜钱生活费,1500。」
这一千五包括了三个人的一日三餐、洗衣液洗洁精之类的日用品、思雨偶尔
需要的文具和学习资料、以及一些零碎的开支。一千五听起来好像也够了,但实
际上过得非常紧。
猪肉涨到十六块一斤的时候她就买鸡腿和鸡翅根,鸡翅根七块
五一斤,红烧了思雨也爱吃。牛肉她已经快两个月没买了,上次吃牛肉还是六一
那天,思雨说想吃牛肉面,她买了半斤牛腱子,花了三十二块,心疼了一整天。
水果基本只买应季的,西瓜和葡萄,哪个便宜买哪个。思雨有时候想喝奶茶,她
会说「那种东西添加剂多,不健康」,思雨撇撇嘴但也不坚持。其实不是不健康
,是一杯奶茶十几块,够买两斤鸡翅根了。
「还旧账,500。」
这是每个月固定要还的。不是还银行,是还人情债。陈建国之前创业亏的那
三十万里面,有七万多是向亲戚朋友借的。银行贷款那边因为实在还不上已经协
商了分期,每个月最低还款额是一千二,从陈建国的工资里直接扣。亲戚朋友的
钱就只能她来还,每个月挤出五百,这家还一点那家还一点,像是在往一个永远
填不满的窟窿里扔石子。陈建国的大姐、沈若兰的表弟、他们结婚时的伴郎老刘
,每个人都借过,每个人嘴上说「不急不急」,但过年聚会时的眼神是藏不住的
。
她把这五项加了一下。
2200+400+800+1500+500。
「五千四。」
她盯着这个数字。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会儿,然后在下面打了「收入」两个
字。
收入:
「建国转账,2500。」
这个月他又只转了两千五。说是仓库七月做系统升级他被临时调去帮忙搬货
,不算正式工时,考勤扣了钱。真假她不知道,也没精力去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