底下又冲了好一会儿。
直到手指皮肤泡得起皱才关了水。
擦干身体的时候他看了一眼镜子——镜面上全是水雾,他的脸在水雾后面模糊成一团肉色的轮廓。
他用毛巾把镜子擦出一块清晰的地方,看着自己的脸。
他意识到了。他对他妈产生了欲望。不是那种“妈妈真好看”的随口一说。是性欲。是对亲生母亲的性欲。
这个念头一成型,他就觉得胃里翻了一下。他把毛巾扔在水槽边,撑着洗手台边缘站了好一会儿。
那天晚上他失眠了。
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脑子里反复转着一个问题:自己是不是有病。
他想到他爸——那个在他三岁就去世了的男人。
要是我爸还活着,看到我现在这个样子,会不会一巴掌扇过来。
天快亮的时候他总算睡着了。
梦到了小时候——他妈骑自行车送他去幼儿园,他坐在后座儿童椅上,脸贴着他妈后背。
那时候他妈的头发很长,扎成马尾,风一吹发尾扫在他脸上痒痒的。
自行车过一个减速带的时候颠了一下,他伸手抱住了他妈的腰。
醒了之后他在床上躺了很久。枕头上是干的。没有哭。他只是觉得很累。
十二月中旬,他妈生日那天恰好是周六。
姐姐提前一周就开始准备礼物。
她花了一百多块买了个相框——木头的,四周刻了简单的花纹。
她把一家三口的合影塞进相框里,然后用彩纸包好扎了根金色的丝带。
杨扬没什么钱,去商场地下一层挑了一条围巾。
羊毛混纺的,米白色底子上有细细的灰色条纹。
冬天他妈骑电动车的时候围上刚好。
晚饭他下厨做了四道菜。
糖醋排骨、蒜蓉西兰花、酸辣土豆丝、番茄蛋汤——和他后来练出来的拿手菜一样。
只是那时候火候还不太对,排骨的糖色炒得有点焦,颜色偏暗。
但摆上桌之后他妈还是夸了他。
三个人围坐在餐桌前。
姐姐把相框推到妈妈面前,说生日快乐。
妈妈拆了包装看了相框里的照片,眼睛就红了。
她说你们两个小崽子是存心让妈妈哭。
姐姐笑着说不许哭,哭了就不漂亮了。
妈妈擦了擦眼角把相框放在电视柜上,说以后每天看电视的时候都能看到。
吃完饭姐姐收拾碗筷。
杨扬把他买的围巾从房间里拿出来。
没有包装,就装在塑料袋里。
他觉得不太体面,又想不出更好的办法,就那样递过去了。
“妈,给你的。”
他妈从塑料袋里把围巾抽出来,摸了摸面料,然后直接围在脖子上。米白色围巾配她身上的暗红色高领毛衣,挺好看的。
“暖和吗。”他问。
“暖和。比你爸以前送我的那条羊绒的还暖和。”她把围巾拢了拢,下巴埋在围巾里。
眼角还有一点没擦干净的湿痕,但她笑着看他。
“谢谢小扬。”
姐姐洗完碗就出门了。
她说去同学家拿模拟卷子,大概十点前回来。
门关上之后客厅里就剩母子两个人。
电视开着,音量调得很低,新闻频道在播一条关于春运提前售票的消息。
他妈坐在沙发上,围巾还围在脖子上没摘。手里拿着手机,拇指在屏幕上慢慢划着。杨扬坐在她旁边,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座位的距离。
然后她的手机响了。屏幕上显示的是公司座机的号码。
她接起来。
听了几秒,脸上的表情从轻松变成了紧绷。
她站起来走到阳台上,把阳台推拉门关上了。
透过玻璃能看到她站在阳台上的背影——一只手叉着腰,另一只手拿着手机贴在耳朵上。
她的肩膀抖了一下。
玻璃门拉开的声音很刺耳。她从阳台上走回来,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坐下来。没说话。
“妈?”
她低着头。过了好几秒才开口。声音很轻,像憋着一口气不敢大声。
“公司那个职位——我准备了半年的那个职位。被抢了。”
杨扬没明白。“你不是说板上钉钉了吗。”
“板上钉钉的事,也有人能把钉子拔了。”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市场部那边今天下午去客户那里签合同,签完之后直接打电话给老板邀功。老板今晚给我打电话说,这个项目让市场部全权负责。我做了半年的前期调研和方案规划——项目所有的调研和方案都是我做的。结果到了最后一步,被摘了桃子。升职也泡汤了。老板说,人事调整按项目归属来。项目归了市场部,升职名额自然就归市场部的主管。”
她说完这段话之后沉默了几秒。
然后眼泪就掉下来了。
不是一颗一颗地掉,是一行一行地淌下来。
她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出声,但嘴唇抖得太厉害了,再怎么咬也咬不住。
杨扬从来没有见过他妈哭。
他妈在他印象里是那种什么事都能扛住的女人——守寡十几年,一个人带大双胞胎,每天踩着高跟鞋在公司和家之间来回奔波。
周末加班是常态,凌晨一两点还在改方案也是常态。
她从来不哭。
至少不在他和姐姐面前哭。
但现在她哭得像一个被全世界欺负了的小女孩。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挪到她身边,伸出手臂绕过她的肩膀,把她往自己怀里拉。
她没有抵抗。
她靠在他肩上,肩膀一抽一抽地抖。
眼泪透过他t恤面料渗到皮肤上,热的。
他的手搂着她的肩膀。她的肩膀比他想象中窄。毛衣底下能摸到肩胛骨的边缘,硬硬的,像两片薄薄的骨头撑在她后背。
她哭了很久。围巾的下摆被她揪在手里揉成了一团,米白色布料上全是褶皱。客厅里只有电视新闻的低语声和她闷在他肩上的抽泣声。
等她哭声渐渐小了,杨扬开口了。
“妈,不管发生什么,我都在。我和姐姐永远在你这边。”
这句话很普通。
他在电视剧里听过无数遍。
但当他真的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他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不是难过的堵,是另一种。
像有什么东西要从胸腔里顶出来。
她从他肩上抬起头。
眼泪挂在脸上,眼睛红的,鼻子也红的。|网|址|\找|回|-o1bz.c/om
嘴唇被泪水和蹭花的唇膏洇成了模糊的浅红色。
她看着他,眼睛对着眼睛。
两个人的脸挨得很近——近到他能看清她睫毛上挂着的一颗泪珠。
近到能感觉到她呼吸的温度落在自己嘴上。
她忽然笑了一下。嘴角翘起来,眼泪顺着笑纹滑到了嘴角。她伸手摸了一下他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