烫的东西——一种说不出口的、沉甸甸的恐惧。
今晚他好不容易鼓起勇气再来一趟,钥匙插进锁孔的那一刻他觉得手指都在抖。
门开了,他却看到了这样一幕。
孟星禾从床上站起来,摇摇晃晃地走到客厅中央。她整个人还在发抖,酒精让她的脚步踉跄,让她站不稳,但她的声音是稳的。
“你们,都出去。”
“星禾——”男人往前迈了一步。
“走。”她的声音落在地上,像一把钝刀砸在瓷砖上,没有回响,却斩钉截铁。“我不想看见你们。谁都不要在这里。”
走廊里,两个男人一前一后下了楼梯。
孟正邦走得很慢,和刚才冲进来揪衣领时判若两人。
他的肩塌着,脚步拖沓,皮鞋踩在水磨石台阶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影子被楼道灯拉得很长,很重。
他走出翠苑小区的时候,凌晨一点半的街道空无一人。
他站在路灯下抽了一根烟,打火机打了三次才点着——手还在抖。
他没有回家。
他坐在车里,坐在驾驶座上,车窗摇到底,夜风灌进来,吹得他鬓角的白发一根一根竖起来。有声
他盯着四楼那扇格子窗里的灯光,直到它灭了,直到整栋楼都沉入黑暗,他才发动车子,漫无目的地开上了滨江路。
这条路他走过无数次。
巡逻的时候走过,出警的时候走过,送星禾去少年宫的时候走过,一个人想事情的时候也走过。
但今晚这条路格外长,长得像要把他的前半生都碾成一条细线,从车轮底下扯出来。
他想起她刚出生的那个晚上。
老婆还在,躺在产床上,满头是汗,脸色白得像纸,可是抱着那个皱巴巴的粉红色小东西,笑得眼睛都弯了。
她也是警察,跟他是警校的同班同学。
那时候两个人分到了同一个派出所,一个跟刑侦,一个跟治安,白天穿着制服一起出任务,晚上回来就在一间破平房里啃馒头就咸菜。
年轻,什么都不怕,总觉得穿上这身衣服就是天下最硬的骨头。
他和老婆刚谈恋爱那会儿,俩人骑一辆破自行车去江边约会,躺在防洪堤上看星星。
那时候天很黑,星星很亮,她指着夜空靠在他的肩头说,以后咱们的孩子就叫“星禾”吧——星星的星,禾苗的禾。
他说为什么叫这个。
她说,星星是天上最亮的东西,禾苗是地里最韧的东西,咱俩的孩子,要又亮又韧。
老婆怀星禾的时候,他正在跟一桩跨省走私案。
她挺着大肚子跟着熬夜看卷宗,他说你歇着吧,她说歇什么歇,我比你能扛。
小星禾出生第五天,黄疸还没退完,局里来了紧急任务。
老婆把孩子往邻居怀里一塞,穿好防弹衣就走了。
他说过她。她说没事。
那天全系统抽调骨干,要组建一个专案组去外省执行跨省追捕。
他是组员之一。
临走前一天,老婆替他收拾行李,把衣服叠得整整齐齐,又塞了一包她亲手做的卤牛肉。
她说你早点回来,他说你放心。
他走了三天,第四天凌晨接到了电话。
等他赶回来的时候,急救室的灯已经灭了,走廊里站着一排穿制服的同事,所有人都在哭。
专案组行动当天,留守的同事接到线报去追一个漏网的从犯。
老婆主动请缨。
她是骨干,没人拦她。
追到城郊废弃厂房的时候,对方开了枪。
第一枪打在防弹衣上,她爬起来继续追。
第二枪没挡住。
孟正邦至今记得那个凌晨,他在太平间门口跪了整整一夜,站不起来。
后来有人把星禾抱来了,裹在一条洗得发白的小毯子里,才几个月大,什么都不知道,睡得很香。
他把孩子接过来,小小的、温热的一团缩在他怀里,小手无意识地攥住了他胸口的衣领,攥得死紧死紧。
而就是那只攥住他衣领的小手,在他寻死的心口上,轻轻拉了一把。
看着襁褓里那张小小的脸,他哭了,一夜都没流下的眼泪倾泻而下,哭的死去活来,哭的撕心裂肺,哭的所有听到的人都心头发紧。
他本早已想好,要随妻子而去,看到星禾的那一刻,他想他得活着,不是为了他自己,是为了妻子,为了他们的星禾。
后来的日子,是咬着牙一分一秒熬过来的。
他调到刑警队,工资比以前高了一点,但案子也更忙。
星禾上幼儿园时,总是第一个到最后一个被接走的孩子,他赶到的时候小姑娘一个人坐在门廊台阶上,抱着书包,不哭不闹,看见他的影子就跳起来,喊着“爸爸”。
那一声“爸爸”喊得他心里又苦又甜——甜的是有个人在等他,苦的是这个人等得太久了。
她搂着他,把脸埋在他脖子里,说爸爸你身上有汗味。
他说是吗,她点点头,又说但我不嫌弃你。
星禾越大越像他,眉眼、脾气、连走路的姿势都像。
成绩好,性格倔,不服输,跟人打架打输了回家不哭,第二天自己去讨回来。
他揍过她一回,因为她跟男生打架把人家鼻子打出血了。
后来知道是那个男生先欺负班里的女同学,他蹲下来跟她说,打得好,但是以后别打鼻子,容易出事。
她上初中的那年冬天,发高烧四十度,他在外省蹲点回不来。
邻居张阿姨带她去的医院,打了两天吊瓶。
他回来之后张阿姨把他骂了一顿,说你这样带孩子怎么行。
他低着头没吭声。
那天晚上他守在女儿床边,看着她烧得通红的小脸,三十好几的大男人捂着脸哭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星禾醒了,看见他眼睛肿着,问他怎么了。
他说昨晚吃泡面辣到了。
她不信,但也没追问,只是从被窝里伸出滚烫的小手拍了拍他的手背。
星禾考上大学那一年,他请了一天假送她去学校。
他穿着便装,扛着她的行李箱爬五楼,满头大汗。
宿舍里的女生都偷偷看这个身材魁梧、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中年男人,说星禾你爸好帅啊,是不是当过兵。
她说他不是当兵的,他是我一个人的英雄。
这站在门外听到了,瞬间红了双眼。
后来他升了,从刑警队长到副局长,从副局到一把,市委常委。
官越做越大,家越回越少。
她知道他是局长,知道他忙,偶尔回家吃饭会小心地看他脸色,想说什么又咽回去。
他知道她有事瞒着他,比如她为什么不谈恋爱,为什么周末总是一个人待在宿舍里,为什么她越来越不爱笑了。
他总觉得自己还有时间,等局里的事再理顺一些。
那时候他就好好坐下来,好好地,跟星禾说说话,好好地,陪着她。
这些年,他一直以为天上有两颗星星在照着他。
一颗是老婆,一颗是星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