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上画画,画完了拿脚蹭掉,再画,再蹭掉,不知画了多少幅画,他才从球场上下来,她就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土,说你能不能快点,我腿都蹲麻了。
这些年,他走过了很多地方,见过了很多人,也遇到过很多女孩,但是他总会不时的想起,当年那个蹲在旗杆底下等他回家的女孩。
可后来董芸变了。
高三那年,她突然开始逃课,开始抽烟,开始穿黑色的吊带裙,坐在马军的摩托车后座上从翠柳巷口呼啸而过。
林远看见她抱着马军的腰,头发被风吹得散开,从他面前一闪而过,像一把刀切过去。
他不信,不信那个在旗杆底下等他的女孩会心甘情愿地跟马军走。
他堵在走廊里问她为什么,她说了一句他这辈子都忘不掉的话。
“你喜欢我是吧?那你拿钱来啊!拿钱来我就跟你睡!你有钱吗?你他妈连一双新鞋都买不起,你凭什么喜欢我?”
每一个字他都记得。
那天走廊里有同学围过来看热闹,她拔高了嗓门说的那些话,他一个字都没有漏掉。
他的脸烧得通红,拳头攥得指节发白,嘴唇抖了半天,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在被窝里反复咀嚼这些句子,咀嚼了十几年。
他离开江城的时候曾经对自己说过:记住你今天的屈辱,终有一天你要让所有人都后悔,包括她。
他真的记了二十年。
旋转门转动了,一个黑色的身影从盛世皇朝的灯光里走出来。
林远直起身子,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方向盘。
是她。
董芸穿着一件黑色的连衣裙,外面披了一件薄外套,拎着一个不大的手提包。
她走得很快,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台阶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最新地址Www.^ltxsba.me(
她低着头看路,从旋转门走到马路边。
林远推开车门,下了车。
“董芸。”
他叫她的名字,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夜色里很清晰。
董芸的脚步停了。
抬起头,隔着两三米的距离看着站在路灯底下的他。
她愣了大概有几秒钟。
夜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乱了,她下意识地抬手捋了一下,那只手在半空中停了一瞬,然后放了下来。
她的眼睛里先是闪过一丝惊讶,然后是一种很复杂的东西在瞳孔深处涌上来——是慌张,是想躲,是一闪而过的脆弱。
但她很快就把那些东西全部压下去了。
换上了一张不咸不淡的面具脸——礼貌的、疏离的、带着一点点职业性的微笑,就像她在包间里应付任何一个客户一样。
“林总,这么巧。”她说,声音很轻,嗓子是哑的。
林远没有接她的话。
他向前走了一步,目光定在她脸上的那块淤青,被厚厚的粉盖住,并不明显。
他想起小王报告里的那行字——“有伤”。
这两个字在他脑子里炸开。
“你脸上的伤,”他盯着她,声音压得很低,“是马军干的。”
董芸的表情晃了一下。
那晃动的幅度很小,像被风吹了一下又弹回去的烛火。
她本能地把外套往身上拉了拉,脸上重新挂上了那副不咸不淡的笑容。
“林总,”语气平淡得像在谈一桩公务,“这是我的私事。您大半夜等在这儿,就为了问这个?”
“上车。”林远说,“我有话问你。”
董芸没有动。她站在原地,看着他,像是在辨认什么。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好一会儿,然后她轻轻摇了摇头。
“有什么话就在这里说吧。太晚了,不合适。”
“你怕什么?”林远问。
“我没怕什么。”
“那你上车。”
“林总——”
“你连上我的车都不敢,”林远盯着她,声音沉了下去,“是不是因为你有太多事情不敢让我知道?”
董芸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出话来,弯腰钻进了林远的车里。
林远车开的很慢,驶出了闹市区,停在江边的一座小公园旁。这里离翠柳巷不远,以前是一片废弃的旧工厂。
“我问你,”林远看着坐在副驾的董芸,声音压得更低了,带着一种压抑了许久的、快要决堤的情绪,“那天晚上在盛世王朝,你为什么要帮我?摄像头的事,你为什么要告诉我?你跟郑强盛是一伙的——你帮他录我的录像,你应该把我往死里整。你为什么要反过来帮我?”
他的问题一个接一个地砸过去,不给她任何喘息的机会。
“还有,你妈病了,是不是郑强盛在掏钱治。她的命攥在郑强盛的手里,所以你不敢违背他们,不愿意让我帮你?”
董芸的脸色一点一点地变白了,后背紧紧靠在座椅上,手攥着手提包的带子,指骨搅得发白。
“林总,这些事跟你没关系——”
“有关系。”林远截断了她的话,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对我有关系。”有声
“跟你有什么关系?”董芸的声音突然拔高了,又迅速压了下去,像是在拼命控制着什么,“你以为你是谁?你凭什么管我?”
这句话喊出来之后,她的声音就彻底碎了,泪水不由自主流了下来。林远伸出双手,按住董芸抖动的双肩,两眼直直的盯着董芸。
“二十年前,你就是这么对我说的”林远的声音很慢,像是怕自己说错了话就会把她惊走,“当年在学校的走廊里,跟我说那些话——让我拿钱、说你自愿——都是假的。对不对?”
董芸低着头,只是一个劲的流泪。她没有说话,但她的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你说话啊。”他的声音开始发抖,那是一种从胸腔深处被硬生生拽出来的颤抖,是一个男人二十年不肯承认的痛苦在往喉咙外面挤,“你当着我的面说——你说你不喜欢我,你说你是自愿跟马军走的,你说。你只要说出口,我现在就走,再也不来烦你。你说。”
他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眼眶已经红了,跟平时运筹帷幄、谈笑风生的林总判若两人。
他在来的路上以为自己只是想知道真相,此刻他才发现他害怕这个真相。
他害怕她真的只是贪恋钱和权势,害怕自己这二十年的痛苦从头到尾都是一场闹剧。
他更害怕自己二十年一直误会了董芸,那个误会后面是个更加残忍的真相。
董芸抬起头看着他。
她看到了他眼眶里蓄着的东西,看到了他攥紧她肩膀的双手,看到了他脖子上的青筋。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她的胸脯急剧地起伏着,像是在做一场艰难的准备。
“我不能说。”她终于开口了,声音轻得像是从石缝里挤出来的水滴。
“为什么?”
“因为……”她的牙齿咬住了下唇,咬得发白,“我说了,你就会留下来。你留下来了,他们就会对付你。你斗不过他们的——你知不知道他们是什么人?你知不知道郑强盛在江城有多大的势力?你根本不知道——你一个人从省城来,你凭什么跟他斗——你会被他整死的——算我求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