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
她也不记得自己从哪天起,学会了在酒桌上劝一个旧日同学“退一步海阔天空”。
是林远那句话把她从一层一层的遮拦里剥了出来,剥得血淋淋的。
走廊里的冷气扑在她脸上,她忽然冷得厉害,像是那层做了很多年的壳突然渗了风进来,怎么裹也裹不暖了。
孟星禾靠在墙上,肩胛骨抵着冰凉的壁砖。
那扇门外的冷光让她眼眶发胀,后脊椎隐隐抽痛,和这些天攒下的旧伤连成一片,她几乎要靠着墙才能站稳。
她双手插在运动外套口袋里,右手无意识地攥着布料,指甲硌着掌心。
她想起那个晚上,她醉倒在马路牙子上,吐了一身,醒过来的时候林远蹲在她面前,替她把蹬掉的那只鞋捡回来。
他说“我送你回家”,那声音低稳得像是黑夜里的一道堤坝。
她记得他替她拉拉链的动作,拉链头从她锁骨下面捏住,往上提,提到顶就停住了手。
他的指尖没往她皮肤上多停一秒,可就是那个动作,让她在酒劲和药物混杂的昏沉里,硬是记了这么多天。
她以前总觉得男人看她的眼神都是一回事,一样的湿,一样的脏。
可那个晚上,林远看她的时候,眼睛是干净的。
她这种身体已经快烂透的人,原不配论什么光。
她只想他醒过来,把“谢谢”两个字亲口说给他听。
她也不知道这两个字有什么分量,可她欠着,不还不安心。
江婉清没有察觉自己的手指在发抖。
手机屏幕的光暗了又亮,是妈妈发来的微信,说宝宝刚吃了奶,睡着了,让她别惦记。
她站在顾嫣然身后,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好久,才锁了屏,把手机慢慢放回包里。
她没法告诉面前这两个老同学,自己为什么会在录节目的时候跑出来。
她更不能说,那天晚上她喝得烂醉,把林远的衬衫扣子拽掉两颗,吐了他一身,他不但没推开她,还把自己洗干净了的白衬衫连夜熨平挂好。
她记得第二天早上在床头发现的那张便签,端端正正,写着“衬衫洗过,在浴室门后”。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鬼使神差地没有扔。
一个男人把一个女人的衣服洗干净熨平挂好,却连碰都没有碰她。
这样的珍重,她这辈子没在任何人那里得到过。
她满身都是别人留下的伤——丈夫的,公公的,同事的,领导的——只有这个老同学,给了她一个不附带任何条件的干净夜晚。
所以她来了。
身上还穿着录节目时的小礼裙,连领口别着的道具麦克风夹都没摘。
她不知道自己算什么身份,可她想站在这儿,哪怕只是隔着一道门。
走廊里很静。
日光灯管发出细微的电流声,混合着急救病区特有的消毒水气味,三个女人站在同一条走廊里,被同一道不会说话的门挡在外面。
那扇门里面,心电监护仪的滴答声和呼吸机的气泵声周而复始地运转着,对门外的人间毫无回应。
一周过去了,孟正邦把自己钉在了办公室里。
桌上的烟灰缸换了三次,每次都是满的。
墙上那块白板上贴满了现场照片——翻覆的帕萨特、撞断的护栏、山沟里那辆银灰色面包车,还有从碎石堆里扒出来的车牌碎片和玻璃碴子。
他用红笔在白板上画了十几条线,每条线都指向一个人名,陈二狗。
陈二狗的修理厂在城东,门面不大,专做套牌车和黑车改装的生意,这辆面包车正是他日常拉货用的。
但陈二狗本人——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从那辆面包车被推下山崖的那晚起,这个人就像一滴水蒸发在空气里,再也没有人见过他。
孟正邦把陈二狗的照片钉在白板正中央,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
三十出头,瘦长脸,颧骨很高,眼神里有股子混迹街头的狠劲。
他太熟悉这种眼神了——在江城干了半辈子公安,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人。
他们是别人手里的刀,用完了就丢,丢完了就再也没有人记得。
孟正邦不相信一个在街头混了十几年的人会无缘无故人间蒸发。
面包车被推下山崖,说明这辆车已经成了证据。
那把开车的刀呢?
是刀自己躲了,还是被握刀的手收走了?
他从烟盒里抽出最后一根烟,点燃,深深吸了一口。
没有证据。
没有口供。
没有目击者。
什么都没有。
就在孟正邦的调查陷入僵局的时候,另一条消息像暗流一样在江城的商界和官场之间悄然蔓延开来。
消息最开始是从擎天集团驻江城的临时办公室传出来的。
那间位于酒店顶层的套房,在林远出事后的第三天就人去楼空——技术总监老韩带着造价工程师小陈和法务团队,一行七八个人,收拾了所有的标书文件和技术资料,退了房,坐最早一班高铁回了省城总部。
连负责对外联络的刘姐都走了。
前台的服务员跟保洁阿姨嘀咕,说那些天书一样厚的图纸,装了好几个大纸箱,被他们一股脑全搬上了车。
整层楼只剩下几个外聘的打杂人员还留在原来的行政办公室里,每天照常打卡上下班。
张浩天就是其中之一,每天还是最早一个到,最晚一个走,打扫卫生、烧热水、整理文件柜,干着和以前一模一样的杂活,只是再也没有人来给他派活了。
消息传到郑强盛耳朵里的时候,他正在盛世皇朝的总统包间里喝茶。
来报信的是强盛集团的一个项目经理,说擎天的人全撤了,省城那边放出来的风声是林远伤得太重,就算能捡回一条命也是植物人,擎天集团已经在内部评估撤出江城项目的可行性。
郑强盛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中,眉头皱了一下,然后慢慢舒展开来。
“消息可靠?”,“ 可靠。擎天在省城总部那边的人也传了话,说周培元在医院守了两天两夜,出来之后脸色难看得吓人,当天下午就召集了高层开会,议题就是江城项目的风险评估。”,“ 林远的情况呢?”,“ 保密。但医院那边有消息说,人还没醒。”
郑强盛放下茶杯,靠在沙发靠背上,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水晶吊灯看了很久。
他想起第一次在这间包间里宴请林远的情形——那个年轻人坐在主宾位上,端着酒杯,面对满桌官员的恭维,既不拒绝也不答应,态度温和而滑不溜手,像一块浸了油的石头。
他在招标会上当着几百号人的面翻强盛的旧账,把滨江路安置房施工队堵门的事拿出来公开嘲讽。
他推动阳光评审,逼得省里把江大项目列为试点,让宋卫明连夜打电话来骂人。
郑强盛在江城横着走了大半辈子,从来没有被人逼到这个份上。
但现在——他在盘山公路上翻了车,躺在省城医院的重症监护室里生死未卜,他手下的兵将全部撤回了省城。
连擎天集团自己都在评估要不要退出。
郑强盛直起身子,拿起手机拨了第一个号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