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到时候,也许还需要像这样借你剑意一用。”
林玄言望着她。
他忽然明白了她眼中那层倦意从何而来。
那不是身体的疲惫,是他的剑意与她的妖力共振之后留下的余波。
那也不是自由,只是一段不知何时会结束的休战。
邵神韵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站起身,玲珑浮凸的身段在红裙之下圣洁而妖媚。她的目光越过院墙,眺向了很远的地方。
“三万年啊。三万年前的四座天下如今并为一座,三万年前曾有许许多多通圣境的圣人妖魔,如今此境已是最凤毛麟角,三万年前,道法繁衍得何等壮丽蔚然,如今早已衰颓,只剩南海失昼城还有一脉相承。三万年前,曾有四柄仙剑堪称亘古不朽,如今也不知道在不在了。但是啊……”
邵神韵笑容清淡,其间万代芳华最是清艳:“三万年可以改变这么多,只有我却依然活着。”
“人间不值得。”林玄言道:“唯大道而已。”
“唯不敢死尔。”邵神韵轻轻叹息,“劫灰也好,禁咒也罢,终究是我自己的一部分。它想吞噬我,我也想炼化它。三万年来互有胜负,昨夜也不过是其中一局罢了。只是这一局,我赢得比以往都漂亮些。”
她说这话时语气澹淡,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但林玄言从那双眼睛里读到了一样东西,那是在漫长到没有尽头的战争中,终于找到一个盟友之后,极细微的松弛。
“十年。”林玄言说,“十年之内,我给你一柄能帮你了结这一切的剑。”
邵神韵转过身,看着他。那双幽邃的眸子里,笑意淡得像一缕将散未散的烟。
“先入通圣再说吧。”
天岭池泛着乳白色的光,陆嘉静早已沐浴完毕,此刻正坐在池边的青石上,以灵力烘干长发。
那傲人的身段在薄薄的素衣之下若隐若现,长发散在肩后,发梢还挂着几颗未干的水珠。
裴语涵坐在不远处的崖壁上,看着那个女子的背影,神思怅然。
昨夜林玄言从邵神韵寝宫回来时的样子,她忘不掉。
师父靠在她的肩上,头发是湿的,呼吸很沉。
他没有说发生了什么。
她也没有追问。
但她是女人。
有些事不需要说出口也能猜到一二。
她忽然想起那日在海梧城地牢之中,法印失控发作,她独自蜷缩在冰冷的石地上,用手、用石墙的粗粝、用地面刺骨的寒意来对抗体内永不停歇的欲潮。有声
那时候她以为自己会死在那里。
后来她以血祭剑破境入通圣,剑意贯穿全身经脉,将那数十道陪伴了她上百年的法印一并净化。
那些法印伴了她太久太久。久到她几乎忘了,没有法印的身体是什么感觉。
她曾经在无数个深夜里问过自己:那些在法印催动下产生的快感,那些在自罚中寻找的释放,是不是说明她骨子里就是一个淫荡的女子?
后来在破境的那一刻她想明白了这个问题。
那些快感也好,羞耻也好,都不过是身体的本能罢了。
就像是人遇到了高兴的事情会笑,遇到了悲伤的事情会哭,大家不会因为笑而骄傲,也不会因为哭而自卑,这些只是情绪。
而那些被法印催发之时不断产生的快感也不过如此而已。
法印是别人种下的,身体反应是天生的,但只要她心向光明,便永远不能遮惘她的大道。
况且,就算我本性就是一个淫荡女子,那自己也是只属于师父的淫徒。裴语涵嘟了嘟嘴,有些自暴自弃地想着。
陆嘉静大概也是如此吧。
那些在春欲散之下熬过来的日日夜夜,那些在破庙泥地上被朽脉术封印三十六处穴道时的绝望——她没有让任何人在真正意义上夺走她最珍视的东西。
直到那个夜晚,她将自己完整地交给了林玄言。
而昨夜,邵神韵也……
裴语涵垂下眼睫。
她不是嫉妒。
至少不全是。
她只是忽然意识到,自己在这条路上走了五百年,走过了法印、走过了自罚、走过了地牢中的绝望和破境时的狂喜,走到了师父身边。
而师父身边,不只她一个人。
这样也好。她想。至少师父不会再一个人扛了。
陆嘉静此刻已进入了半梦半醒的状态,那是一种玄之又玄的感觉,肉体依旧停留原地,而神魂已经超脱出去,流转天地,而那神魂会在流转千万里之后回到自己的躯体之内,届时体内的气象便可以说是“日新月异”。
寝宫之中,邵神韵独自立在镜前。
铜镜中是一张清艳绝伦的脸。
在那张脸之下,识海深处一片寂静。
劫灰被关回了那扇门后,意识上刻满了剑痕,正在沉睡。
她感受得到它——那一团暗红色的、微微搏动着的存在。
像一颗埋在极深处的、尚未熄灭的炭。
不知何时便会重新燃起。
三万余年来第一次,这具身体暂时只属于她自己。但也只是暂时。
她抬手将长发拢到肩后。
发尾的红绳不知何时松脱了,落在肩上像一条细长的伤口。
臀上的鞭痕已消退殆尽,花径深处的灼烫也已平息。
昨夜那个少年的温度已经散尽了。
但剑意与妖力之间的那道共鸣通道还在——微弱的,温热的,像一脉尚未断流的地下暗河。
她摸了摸自己的小腹。那里什么也看不出来,但她知道,在妖力流转的最深处,有一道极细的、淡金色的剑意正在沉睡。
那是昨夜他留在她体内的东西。
不是阳精——早已被她的妖力炼化。
是剑意,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留下了的东西。
那道剑意在共振最强烈的时刻,从三尺剑的本源中剥离出来,自愿留在了她体内。
她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三万年来没有任何东西自愿留在她体内。
“十年。”她对着镜中的自己轻声重复。
镜中的女子嘴角微微上扬——极淡,极浅,像是北域风雪之中一缕偶然透出的天光。
十年对于活了三万年的她来说,不过弹指一挥间。
但不知为何,这一次的弹指似乎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值得期待一些。
或许是因为劫灰在沉睡。
或许是因为浮屿终于有了一柄可以威胁它的剑。
或许是因为,三万年来第一次,有人在她问“为什么”之后,没有逃开,而是说“十年之内,我给你一柄剑”。
窗外的风雪仍在呼啸。北域的风雪,从来不会停。就像她识海深处那一团尚未熄灭的炭。
但至少今夜,它不会燃起来。
邵神韵放下长发,红绳重新系好。
她在铜镜前站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风声换了三度。
然后她忽然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极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某个在沉睡中的敌人说话。
“好好睡吧。趁你还能睡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