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在,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一道白的,刚好划过那道裂缝。
赵泽伟闭上眼。
风扇转着,白杨树响着。阿不都的呼吸从对面床铺传来,又重又慢。
但赵泽伟没有睡。他听着阿不都的呼吸,想着阿不都说的那些话。
过了一会儿,阿不都的呼吸渐渐平稳了,均匀了,拉长了,听起来像是睡着了。
赵泽伟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他也慢慢闭上了眼。
但阿不都没有睡。
他侧躺着,面朝墙壁,背对着赵泽伟。
他的眼睛在黑暗中睁着,盯着面前那一片掉了漆的墙壁。
墙上的漆皮卷起来一小块,像一片干枯的叶子,他盯了很久。
他听着赵泽伟的呼吸变慢、变沉,直到确认赵泽伟已经睡过去了,才慢慢转了个身,仰面躺着。
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划了一道白。
他顺着那道白光往上看,看见天花板的裂缝。
他之前听赵泽伟说过那道裂缝,那时候赵泽伟说那道裂得还挺长,他只嗯了一声没当回事。
现在他盯着那道裂缝,想起迪丽。
想起他刚来喀什的时候。
那时候他中专毕业,从和田下面的一个县城考到喀什地区医院当实习护士。
他拖着个蛇皮袋站在医院门口,连白大褂怎么穿都是现学的。
他又想起迪丽努尔刚毕业分配来儿科的时候,本科学历,正儿八经的医学学士。
她穿着崭新的白大褂从走廊那头走过来,头发扎得利利落落,走路带风。
他从旁边经过的时候下意识让了一步,不是让路,是觉得人家身上那股念过大学的气息,跟他身上那股中专毕业的气息撞在一起,他怕蹭脏了她。
阿不都转了转眼睛,看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裂缝从灯管旁边一路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床。
他想起迪丽努尔坐在护士站里面写病历的样子,手边的 儿科学教科书翻到某一页折了角。
他想起她跟患儿家属说话的时候,用标准的普通话解释病情,不急不躁,偶尔夹两句维语让老人家听得更明白。
他想起她穿着白大褂从走廊那头走过来的时候,走廊的白墙、白灯、白地板统统被她的颜色压了下去。
阿不都抬起手看了看。
月光底下,他的手指粗而短,指节上有茧,指甲缝里还嵌着白天搬东西时蹭进去的一点灰。
他拿了拿拳头,手心粗糙的触感抵着自己。
他想起自己家。
和田下面的一个村子,土坯房子,院子里的枣树年年结枣但卖不了几个钱。
他爹在他十五岁那年病倒了,肝上的毛病,家里掏空了也没救回来。
他是老大,下面还有一个弟弟一个妹妹。
他中专毕业就出来挣钱了,护士干了八年,医师助理的证一直没考到,不是不够努力,是底子太薄。
他上学那会儿,教室里电灯都不稳当,晚上看书用的是煤油灯。
那些化学方程式、人体解剖结构,他比那些念过高中、读过本科的人要多花三倍的力气才记得住。
可医院晋升有门槛,学历是硬杠杠,中专学历连考主治的资格都没有,一辈子到头就是个护士。
他闭上眼。
迪丽努尔跟他不一样。
她爸是县城的教师,家里书架上全是书,她上的是内高班,考的是新疆医科大,毕业直接分配。
她聊天的内容跟他不一样,她周末去图书馆,他周末去工地找零活。
她有未拆封的口红,他有洗不掉的鞋油印子。
她那天在食堂说她妈改了一件裙子给她。
那件裙子他见过一次,碎花的,棉布料的,穿在她身上又好看又体面。
她妈会给她改裙子,他妈到现在还在帮人补麻袋。
阿不都睁开眼。
他翻了个身,面朝赵泽伟的方向。
赵泽伟裹着被子缩在墙角,月光照在他侧脸上,白净、光滑、年轻。
那张脸跟这间宿舍格格不入,像一朵不该开在戈壁滩上的花。
阿不都看了他好一会儿。
然后他想起迪丽靠在赵泽伟肩膀上的画面。他偷偷跟着去电影院看到了。迪丽就是那种人,她想对你好,她就靠上来,坦坦荡荡的。
阿不都闭上眼。睫毛底下渗了一点湿,但马上干了,被风扇的风吹干的。
他对自己说:就这样吧。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壁上那片卷起来的漆皮还挂在那儿,像一片干枯的叶子。
他盯着那片漆皮,慢慢让呼吸变平、变沉。
他要让赵泽伟以为他睡着了。
他不想让任何人知道,他刚才想了那么多。
风扇还在转。白杨树还在响。
阿不都闭上眼,假装睡了。